残阳如血,将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色。土司联军的士兵们拖着灌铅般的双腿,麻木地清扫着战场,或者说,是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着可能幸存的同袍。
从清晨至日暮,这场战斗的强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对面的“乱匪”仿佛不知疲倦、不惧死亡的机器,从第一刻起就倾尽全力,没有试探,没有保留,高强度厮杀贯穿始终,甚至没有片刻休整。他们战斗至最后一兵一卒,无一人投降,硬生生用四千条“性命”,换走了联军近四千士卒!
联军完全是靠着兵力优势和将领们硬着头皮轮换部队,才勉强维持住阵线不崩,最终啃下了这块沾满鲜血的硬骨头。幸存的联军士卒精神与肉体都已透支,回到营寨后,许多人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瘫倒在床榻上,瞬间陷入昏睡。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
彭翼南与三位土司正在设宴庆祝,觥筹交错间,试图用酒意驱散白日噩梦带来的寒意。
“诸位,满饮此杯!”彭翼南举起酒杯,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此番能剿灭此寮,全赖三位鼎力相助!彭某感激不尽!”
尽管心中为付出的巨大代价滴血,但他更清楚,若非联军,仅凭永顺一司之力,今日覆灭的便是他自己。能保住核心精锐和家族根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保靖宣慰使彭尽臣、施南宣慰使覃鼎、思州宣慰使田弘谟也纷纷举杯应和。他们虽也折损了不少人马,但有彭翼南的事先承诺兜底,加上战后的额外酬谢,算下来仍是血赚。不过,为了防止彭翼南事后反悔,必要的提醒还是不能少。
酒过三巡,覃鼎突然放下酒杯,面露悲戚:“今日大胜,本该尽欢,可一想到我施南儿郎,多少好男儿埋骨他乡,覃某……心中实在难安啊!”
田弘谟立刻会意,接口叹道:“唉,我思州子弟亦是如此,千余勇士出征,归者不足八百,思州境内,怕是家家缟素,户户恸哭了。”
彭翼南心中冷笑,知道这是逼他再次表态。他面上却露出更深的沉痛,抢先一步堵住对方的嘴:“诸位兄弟的心情,彭某感同身受!想我永顺,遭此大难,损兵折将,治下村寨十室九空,族民陨难者更是不计其数!此痛,锥心刺骨!”
他话锋一转,举起酒杯,郑重道:“但三位兄弟雪中送炭之情,彭某永世不忘!此前承诺,分文不少!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彭某也定当尽心,绝不让我湘西子弟寒心!来,我再敬诸位一杯!”
他这番先诉苦再承诺,既安抚了对方,也暗示自己已到极限,杜绝了对方趁机狮子大开口的可能。
彭尽臣见好就收,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翼南贤弟重情重义,覃兄、田兄也该体谅他的难处。今日大胜,不说这些丧气话,喝酒!喝酒!”
帐内气氛刚刚重新热络起来——
“报——!紧急军情!”一声凄厉的呼喊如同冰水般泼入帐中,瞬间浇灭了所有喧嚣。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诸位大人!不好了!我军派去接收乱匪营寨的队伍……刚靠近寨门,就……就撞上了从里面涌出来的乱匪大军!”
“什么?!”
“砰!”彭翼南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霍然起身,声音尖锐:“还有乱匪?有多少人?!”
“卑…卑职看见时已有上千,后面还…还在不断往外涌,根本看不到头!”传令兵几乎要哭出来。
“再探!!”彭翼南嘶吼着,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帐内死一般寂静。覃鼎喃喃自语:“他们……他们之前为何不出来?坐视自己主力被我们全歼?”
田弘谟脸色灰败:“难道……他们是故意的?”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彭尽臣最先从震惊中恢复,他到底是掌兵之人,厉声下令,“快!传令全军!乱匪未灭,所有人立刻起身,退守营寨,紧闭寨门,准备迎敌!快!!”
命令仓促下达,如同在昏睡的兵营中投入一块巨石,激起一片混乱与绝望的涟漪。
刚刚躺下,浑身酸痛、饥肠辘辘的联军士卒被军官们用皮鞭和呵斥强行驱赶起来。他们抓起冰冷的武器,跌跌撞撞地跑向营墙,看到的却是远方在夕阳余晖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沉默的黑色军团——数量丝毫不逊于白天那支!
“天啊……他们……他们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杀不光的……他们根本杀不光!”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疲惫不堪的守军中蔓延。军官们的呵斥变得苍白无力,他们自己的手臂也在颤抖。
顾会一方的新生大军,迈着整齐而坚定的步伐,逼近联军营寨。他们精力充沛,眼神冰冷,与营墙上那些精神萎靡、手脚发软的联军士卒形成了鲜明对比。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营寨中射出,缺乏力量和准头,如同垂死者的哀鸣,未能阻挡黑色潮水分毫。
“轰隆!”
简陋的营门在几次猛烈的撞击下轰然倒塌!
“杀——!”这一次,兵锋军团终于发出了进攻的怒吼,这吼声中没有狂热,只有纯粹的、执行杀戮指令的冰冷。
战斗——或者说屠杀——开始了。
一方是养精蓄锐、无畏生死的杀戮机器,另一方是筋疲力尽、士气崩溃的惊弓之鸟。结果毫无悬念。联军防线一触即溃,士兵们要么被瞬间刺穿,要么丢下武器,哭喊着向后逃窜。
“顶住!给我顶住!”彭尽臣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大喊,但败局已定。
彭翼南面无人色地看着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向中军的乱匪,看着己方士兵像稻草般被成片割倒,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
“大人!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队长一把拉住他。
四位土司再也顾不得其他,在各自亲兵营的拼死护卫下,仓皇撞开营寨后门,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保靖宣慰司的方向亡命奔逃。主帅一逃,联军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烟消云散,彻底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追击与清剿。
顾会站在高处,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计划正顺利执行。四千新生兵力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仅击溃了联军的肉体,更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追击,驱赶他们,让他们把恐惧带遍整个湘西。”指令通过心网无声传递。
大军立刻分作数股,一股清理战场,转化俘虏;一股如利剑般直插群龙无首的永顺府城;最大的一股,则沿着土司们逃跑的路线,毫不留情地追击下去,要将失败和恐慌,彻底烙印在这些统治者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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