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死了,遗体被带走,边志盛只拿到了她被遗留在那堆碎石里的半截头绳。
而在后续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对着半截头绳反复回想塞拉最后的眼神。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最后剩下的是被碎石掩埋前的惊恐,还是对他那句“很快回来”的失望?
他不敢深想,可记忆中的那些画面却又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放——如果他没有为了抢拍怪兽的镜头跑开,如果他带着塞拉前往避难所,如果他早点意识到,所谓的“新闻价值”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轻如鸿毛……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那个对他喊“读者就爱看这个”的组长一样了。
他看着相机摔裂的镜头,他看着自己映在碎片里的脸:胡茬疯长,眼窝深陷,眼底是化不开的红血丝,像个被世界遗弃的逃兵。
他翻阅着相册,他拍过无数张士兵冲锋的照片,曾觉得他们的背影充满力量,此刻却只觉得讽刺——那些人在前线拼命护住的东西,被他在后方轻易地弄丢了。
“我就是个混蛋。”
他对着倒影中的自己低声骂道,声音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
他曾以为镜头是记录真相的工具,现在才明白,当他用镜头追逐灾难时,自己早已成了那场灾难的帮凶。
那些被他视作“杰作”的照片,每一张背后都可能藏着像塞拉一样的破碎和绝望,只是他从前未曾看见,或者视而不见。
而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报社给他放了一段时间的长假,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但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哪散心,而是继续待在灾后安置区,像是惩罚自己,赎罪般的劳动着。
他扛过救灾物资,清理过废墟,救助过受伤者。他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收获了不少的感谢却无法抹除塞拉在他面前死去给他留下的阴影。
直到某次,他陪同一位受伤的士兵聊天时,对方盯着他手上磨出的厚茧,忽然笑了:“看你这架势,比我们这些天天训练的还能扛啊。”
边志盛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士兵的腿上缠着绷带,渗出淡淡的血迹,据说是昨天为了救一个被困在楼里的老人,被掉落的碎块砸中的。
“疼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士兵挑眉:“废话,能不疼吗?但总比眼睁睁看着老人被埋强。”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其实我以前特怕打仗,每次怪兽来,我都想躲在后面,假装怪兽不存在。”
“但躲没用,怪兽还是来了,所以我就逃,一直逃。”
他说到这,看着远处的废墟,陷入到了回忆中:
“我是逃了,但很多人没能逃掉,后面我帮着清理废墟时就看见不少。”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母亲,把孩子保护在身下,替孩子挡下那些碎石,直到死都保持着那个姿势。”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的神情边志盛很熟悉,因为他每次对着镜子时都能看到。
“但因为我们来的实在太迟,那个孩子因为受伤感染没能被救下。”
“所以我就想,不能逃了,总有人得站出来挡挡。”
而在士兵讲完他的故事,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还是那个士兵先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腿,语气又重新变得轻松:“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反正逃跑也是受伤,战斗也是受伤,这样受伤看上去还有价值些。”
他说着,看着远处几个带着孩子看医生的家庭,咧嘴笑了起来:“你说这伤,换个孩子能多晒几天太阳,值不值?反正我觉得挺值的。”
边志盛听他说完这些话,就愣住了,直到那个士兵一瘸一拐地离开还一动不动的坐在那想。
他想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很认同那个士兵的话,也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他要参军。
………
只不过在参军前,边志盛脑子一热,想着改个名字祭奠塞拉和表明他参军决心,然后这事就被他老爹知道了。
老人家在电话另一头那一顿输出啊,骂他骂到累了才停下歇歇,喝口水润润喉咙然后接着骂,骂到他说“不改了不改了”才勉强停口。
但当他在电话里告诉他,他把报社的工作辞了,打算参军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边志盛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老爹粗哑的声音砸过来:“你疯了?
老爹的语气里带着火气,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你在报社干得好好的,写文章拍照片,哪样不比扛枪卖命强?”
边志盛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窗外的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踏步声,他望着那些穿着迷彩服的背影,低声说:“爸,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老爹的声音陡然拔高,“怪兽来了躲远点是本分!你当你是铁打的?之前当记者往怪兽前面凑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还嫌靠得不够近是吧?你想骑到怪兽头上去?”
“你想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告诉你,想都不要……”
“爸,我以前总觉得,拍下真相就是最重要的。”
边志盛打断了他爸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可我拍过被怪兽撕碎的大楼,拍过废墟里的血手印,拍过士兵背着伤员奔跑的背影……”
“我发现拍了那么多,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怪兽依然存在,它和战争不一样,它不会因为我拍了几张照片就消失,还是会有人因为它而死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头绳,布料上还沾着洗不掉的灰渍,像塞拉最后看他时眼里的雾:“我拍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把别人的疼撕开了给人看,看完了,疼还在,甚至更疼。我改变不了怪兽要来的事实,拦不住大楼塌下来,护不住……护不住该护的人。”
“所以我想换个活法。”他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塞拉”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更沉的字句,“不拍了,我想上前线,替那些人挡一下。哪怕只能挡一下,让一个人多活一天,让一个家能多撑一夜,也比对着废墟按快门强。”
老爹在那头半天没出声,久到边志盛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穿过电话线,像谁在低声叹气。
最后,老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裹着层说不清的疲惫:“我是管不住你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说完,就挂了电话。
喜欢人在碧蓝,奥系指挥官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人在碧蓝,奥系指挥官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