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
不是从那片无尽的黑暗里挣扎着爬出来,更像是被一股温柔但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地推回了我的身体里。
眼皮有千斤重。
我费了天大的劲儿,才掀开一条缝。
天花板。
惨白。
消毒水的味道,像个看不见的幽灵,钻进我每一个鼻孔,霸道地宣布着它的主权。
我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脑勺那道被缝合的伤口,就用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给了我最肯定的回答。
疼。
真他妈的疼。
但这种疼,却让我感到无比的踏实。
我转了转眼珠,看见了我妈。
她就趴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睡着了。头发更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让人心惊。
我看见了小静。
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我看见了姥姥姥爷。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口,像两尊望眼欲穿的石像。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东西。
疲惫。
那种被恐惧和焦虑反复熬煮过后,只剩下渣的疲惫。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文曲星。
那片璀璨的星空,那句冰冷的“二选一”,不是梦。
我选了小雅。
我用我这条不值钱的烂命,换了她活。
“雅……”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撒哈拉沙漠,发出的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可我妈,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就醒了。
“铁祝!你醒了!你醒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静也扑了过来,抓着我另一只手,哭得说不出话。
“妈……小雅……她……”
我妈赶紧抹了把眼泪,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儿!没事儿!小雅没事儿!抢救过来了,脱离危险了!就是还在IcU观察,医生说情况稳定了!”
我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我胸口,差点把我憋死。
值了。
我这条狗命,总算干了件人事儿。
接下来几天,我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动物。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切除得很干净。
我恢复得也很快,快得让医生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知道,这是文曲星给我留的“写作时间”。
我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梦,那个选择。
我怕他们不信。
更怕他们信了,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出院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金色的光,透过车窗,洒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那些匆匆忙忙的行人,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那些绿得发亮的树。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
可这一切,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像一个即将离席的观众,最后一次,贪婪地看着舞台上这出热闹的人间戏剧。
我回家了。
没去我那几百平的大平层,也没回南非那栋能看海的别墅。
我回了妈这儿。
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充满了锅包肉香味儿的家。
我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那个我曾经写出《如果给你一个亿》的地方。
我打开了那台熟悉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还是那张我儿子女儿的合影。
两个小家伙,笑得没心没肺。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们的脸,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液晶屏。
我打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
屏幕的左上角,那个黑色的光标,在一闪一闪。
“滴答。”
“滴答。”
“滴答。”
那不是光标。
那是我生命的倒计时。
我敲下了第三本书的名字。
还是那句老话。
《如果给你一个亿》。
但这一次,我要回答的,是最后那个问题。
钱,到底买不来什么?
我开始写。
像一个虔诚的工匠,在雕琢自己最后的墓碑。
键盘的“哒哒”声,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我把自己的人生,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从那个开着破中华,在寒夜里被骂“穷酸味儿”的孙子写起。
写到第一次中奖后的狂喜和迷失。
写到巴黎铁塔下的香槟配大蒜。
写到马尔代夫游艇上的呕吐和求婚。
写到云顶会所里,那些虚伪的笑脸和廉价的恭维。
写到被马文轩当成傻子骗走一千三百万。
写到南非的婚礼,和那句“钱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写到破产后,开着二手车,重新回到原点。
写到第二次中奖,写到我盖起那栋“安居苑”,写到我以为自己能用良心改变世界,却被现实一巴掌扇回了老家。
写到我儿子被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
写到我第三次中奖,开着迈巴赫跑滴滴,就为了听一句“师傅,谢谢您”。
写到我被抓,在高墙里啃着硌牙的窝窝头。
写到我出狱,看到我妈那满头的白发。
写到我病发,连条狗都不如的躺在马路边,任由一条狗在我身上撒尿。
我写得很快,很平静。
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屈辱,那些让我欣喜若狂的辉煌,此刻,都变成了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黑字。
窗外,传来了孩子们玩闹的笑声。
那么清脆,那么无忧无虑。
我的世界,却死一样的寂静。
我写到了那个梦。
写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星空,那个金光万丈的文曲星。
写到了那道残忍的选择题。
左边是我。
右边是小雅。
当我写到,我对着文曲星,磕下那个头,说出“我选她活”那三个字的时候。
我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就砸了下来。
一颗。
两颗。
砸在键盘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痛哭。
我哭的不是我有多倒霉,也不是老天爷有多不公平。
我他妈的哭我自己。
我哭我礼铁祝这辈子,活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哭我马上就要死了,我那刚满三周岁的闺女,甚至记不住她爹长什么样。
我哭我那个有心脏病的儿子,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我一样,蹲下来,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喊“爸爸”。
我哭我那白发苍苍的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儿吗?
我哭小雅和小静,我答应过要给她们一辈子的幸福,结果呢?我给了她们什么?除了担惊受怕,除了跟着我上蹿下跳,我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哭我那八十多岁的姥姥姥爷,这把年纪了,还得再承受一次失去亲人的痛。
还有我那个身体不好的老丈人,我死了以后,谁会背着他去医院。
我甚至能想象到我的葬礼。
那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
我能想象到,很多年以后,在学校里,当别的孩子都在炫耀自己爸爸多牛逼的时候,我的儿子和女儿,只能低下头,默默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头。
心,疼得像是要被撕成碎片。
我用拳头,死死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可那股子痛,却怎么也捶不散。
我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肝肠寸断。
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我用这最后的时间,写下这一切,不是为了立牌坊,也不是为了求原谅。
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
我这个混蛋爹,混蛋儿子,混蛋丈夫,在最后,总算干了件爷们儿事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看着屏幕上那段被泪水打湿的文字。
我带着泪,笑了。
自嘲地笑了。
我在小说里,敲下了新的一行字:
“我礼铁祝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死,总得死得像首诗吧?虽然可能是首打油诗。”
我继续写。
把这辈子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悔恨,都浓缩在最后的篇章里。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要那三个亿。我宁愿开着我那辆破中华,闻着‘穷酸味儿’,喝着一块钱的矿泉水,活一辈子。昙花一现固然美丽,但绽放之后就是迅速的凋零。我宁愿当一棵路边没人注意的百年古松,虽然平淡,却能一直站着,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我的孩子们,慢慢长大……”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按下了保存键。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屋外的家人,大概是怕打扰我,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我能听见自己虚弱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我拿起家人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也悲伤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我的人生,就要结束了。
但我的故事,会替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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