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州那碗热气腾腾的烩面里捞出来的魂儿,还没等在我这冰凉的躯壳里捂热乎,手机就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新订单。
起运地:郑州。
目的地:驻马店。
我盯着“驻马店”那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那碗羊肉汤带来的所有暖意,瞬间就凉了半截。
关于这个地方的段子,在我脑子里自动就开始单曲循环了。
“十个河南九个骗,总部设在驻马店。”
“小心脚下,说不定哪个井盖就是他们撬走的。”
这些话,就像病毒一样,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通过网络,通过酒桌上的玩笑,植入到了我的脑子里。
我不是个地域黑。
可当这个地名真的变成我下一个目的地时,我承认,我怂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揣在最里层口袋的钱包,感觉那几张薄薄的百元大钞,已经开始发烫,好像随时准备长腿跑路。
“老伙计,这趟活儿,有点悬啊。”
我拍了拍方向盘,发动了车。
“咱俩都把眼睛瞪圆点,别他妈货送到了,咱俩的车轱辘让人给卸了。”
从郑州到驻马店,一路高速。
我却开得比在盘山道上还紧张。
车窗我只敢开一条缝,生怕从外面飞进来一只手,把我兜里的烟给顺走。
服务区我都没敢停,硬是憋着尿,一口气开到了地方。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戒备,像一只浑身插满了箭的刺猬,把每一根刺都对准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货主电话里给的地址,是市郊的一个农产品批发市场。
我把车开进去,心里的鼓点敲得比发动机还响。
我把车停在了一个最开阔、监控最多的位置,然后把车门从里面反锁,这才拨通了货主的电话。
“喂,是陈老板吗?我拉货的,到地方了。”
“哎!到啦!中!师傅你等一会儿,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河南腔,听着很憨厚。
可我心里的小雷达却在疯狂报警:越是憨厚,越有可能是伪装。
我透过车窗,死死盯着市场门口。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我的“老伙-计”旁边。
他跳下车,仰头看着我。
大概六十来岁的样子,黝黑的皮肤被太阳晒出了深深的褶子,像干裂的土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师傅,辛苦啦!”
我没笑。
我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像个审查官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陈老板?”
“是俺,是俺。”
他搓着手,显得有点局促。
我心里冷笑一声:装,接着装。
我跳下车,刻意跟他保持着两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货单你拿着,先点货,点完了没问题,把运费结了。”
我的语气,冰冷,生硬,充满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但还是憨厚地点了点头。
“中,中,应该的。”
卸货的过程,我全程盯着。
我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他趁我不注意,在我的轮胎上划一刀,或者往我油箱里撒泡尿。
可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他叫来了两个工人,三个人手脚麻利,却又小心翼翼。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拖沓。
半个小时,一整车的货,卸得干干净净。
他拿着货单,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走到我面前。
“师傅,货没问题。”
“嗯。”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掏出手机,打开了收款码。
“运费,两千二。”
他拿出一部屏幕都裂了纹的旧手机,笨拙地操作着。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下。
很快,手机提示音响起。
【微信收款:2200.00元。】
钱到账了。
我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打赢了一场硬仗。
我收起手机,转身就准备上车走人。
“哎,师傅,师傅!你等一下!”
他突然在背后喊住了我。
我心里一惊,猛地转过身,浑身的肌肉瞬间又绷紧了。
来了!
套路要来了!
是不是要说哪个箱子破了,哪个东西少了,要扣我钱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干啥?”
他被我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那种朴实得近乎卑微的笑容。
“师傅,你看这都到饭点儿了。俺家就在这附近,不嫌弃的话,上俺家吃口便饭吧?恁跑一天车,肯定饿坏了。”
我愣住了。
我准备好了一万句跟他吵架的台词,准备好了三百六十种应对敲诈勒索的方案。
我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朴实的邀请。
“不用了。”
我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语气还是那么硬。
“俺家没啥好菜,就是家常的炖菜,蒸了白面馍,管饱!”
他还在热情地邀请,那份真诚,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我心里的那个魔鬼还在低语:这是鸿门宴,去了就出不来了,他家的馒头里肯定掺了蒙汗药。
“我还有下一趟活儿,赶时间。”
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拉开了车门。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黯淡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失望和尴尬。
“那……那行吧。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他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看着他那微微佝偻的背影,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疼。
我礼铁祝,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用恶意去揣测善意的混蛋了?
“那个……大哥!”
我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
他回过头,眼睛里又亮起了一点光。
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股从东北带来的犟劲儿,跟心里的愧疚,开始打架。
最后,愧疚赢了。
“那……那就……麻烦了。”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陈叔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饱经风霜的菊花。
“不麻烦!不麻烦!走走走!”
我锁好车门,一步三回头,心里还在打鼓,但还是跟着他走了。
他家,就在批发市场后面的一个村子里。
一排排的红砖平房,很典型的北方农村。
他家的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
一个同样朴实的婶子正在院子里摘菜,看到我们进来,赶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当家的,回来啦?这位是……”
“拉货的师傅,我请师傅来家吃个饭。”
陈叔乐呵呵地介绍。
婶子立刻露出了和陈叔一样热情又淳朴的笑容。
“快!师傅快屋里坐!饭马上就好!”
我被他们推进了屋。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擦得一尘不染。
我局促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浑身不自在。
很快,饭菜就端上来了。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三黄鸡炖蘑菇,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摞高高的、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没有山珍海味。
却是我这一路上,闻过最香的味道。
“师傅,没啥好菜,恁别嫌弃,多吃点。”
陈叔给我递过来一个馒头,又给我夹了一大筷子炖菜。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再看看他们俩那真诚的笑脸,我那张从沈阳一路带到驻马店的、冰冷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那股燥热,从我脚底板一直烧到了天灵盖。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不,比小偷还可恨。
小偷只是偷东西。
我偷走的是别人最宝贵的善意,然后用我心里最肮脏的念头,把它给玷污了。
“大哥,大嫂,我……”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快吃,快吃,菜都要凉了。”
陈叔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一个劲儿地劝我。
我拿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很香,很软。
可我嚼在嘴里,却感觉比黄连还苦。
饭桌上,陈叔跟我聊起了家常。
他问我从哪儿来,家里几口人,跑车辛不辛苦。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聊着聊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唉,师傅,恁是东北来的吧?”
“嗯,沈阳的。”
“俺知道,恁们外地人,一来河南,特别是来俺们驻马店,心里都……都不得劲儿。”
他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直接扎进了我心里。
我拿着馒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网上那些段子,俺也看。说俺们偷井盖,说俺们都是骗子。俺不生气,真的。俺就是觉得……憋屈。”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俺们河南人多,快一亿了,出几个败类,不也正常么?可就因为那几个人,俺们所有人都得背着这个黑锅。俺儿子在北京打工,都不敢跟人说自己是驻马店的,怕人笑话。”
“其实啊,哪儿的人都一样。你们东北老铁,讲义气,实在,俺们都知道。可网上不也瞎编排么?说你们都穿个貂,天天吃烧烤,没事就打老婆。恁说,那是恁们东北人吗?”
我沉默了。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着。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大嘴巴子,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俺们河南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地里刨食,靠天吃饭。俺们穷,但俺们不偷不抢。俺们就是想凭力气,凭本事,挣点干净钱,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端起水杯。
“师傅,俺不求恁能咋看俺们。俺就想说,恁今天看到的,才是真正的驻马店,真正的河南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水杯,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哥,对不起。”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我小人之心了。”
陈叔愣住了,赶忙站起来扶我。
“哎!使不得!使不得!师傅你这是干啥!”
我没起来。
这一躬,是我替我心里那些肮脏的偏见,向他的善良和淳朴,道的歉。
那顿饭,我吃得满头大汗。
不是热的。
是羞的。
吃完饭,我执意要给饭钱,陈叔两口子死活不要,差点跟我翻脸。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作罢。
临走的时候,陈叔把我送到车门口。
婶子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硬是塞到了我手里。
“师傅,这是自家地里种的花生,炒熟了。没啥好东西,你路上吃,解闷儿。”
我低头看着那袋还带着余温的花生。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我手里拎着的,哪里是一袋花生。
分明是他们一颗滚烫的、真诚的心。
而我,在来之前,却把这颗心,当成了一个准备好的圈套。
我张了张嘴,那声“谢谢”,堵在喉咙里,重若千斤。
我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狼狈地爬上了车。
我发动了“老伙-计”,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小村庄。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叔和婶子还站在村口,对着我挥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那袋花生。
我剥开一个,扔进嘴里。
又香,又脆。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花生。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颤抖着手,在上面写字。
永远不要用耳朵去认识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要用你的脚去走,用心去感受。
偏见,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墙。
而能推倒它的,只有不掺任何杂质的真诚。
驻马店的井盖,从来就没有丢过。
它只是被那些道听途说的人,一个一个,扣在了无辜者的头上。
我抹了把眼泪,开始记账。
【郑州-驻马店运单完成。】
【运费收入:220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2200.00=.00元。】
【今日支出:午饭(陈叔家的爱心午餐)0.00元。】
【最终现金余额:.00元。】
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广袤的豫东平原。
下一站,是哪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这辆车上,除了货物和孤独,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袋花生,和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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