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昭通那段要命的路上下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还带着一身的零件。脑袋里那根叫“紧张”的弦,一直绷着,直到车轮滚上四川盆地边缘平坦的柏油路,才“嗡”的一声,断了。
我把车停在宜宾城外的一个服务区,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弹。昭通那晚的冷风,好像还灌在我的骨头缝里。挡风玻璃上那块被我刮干净的地方,在阳光下,我总觉得还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颗砸在我世界里的鸡蛋,提醒我,这趟旅程,不是游山玩水,是渡劫。
我这趟活儿,是拉着一车精密的医疗器械,从昆明到成都。合同上写着,明天中午之前送到。宜宾,只是途中的一个节点。
可我实在是累得不行了。
我给货主打了个电话,说车子在昭通山路颠簸得厉害,有点异响,想在宜宾找个地方检查一下,明天一早再走,保证误不了事。
对方倒也通情达理,准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App,想看看有没有从宜宾到成都的顺风货,能多赚点钱。长途的没有,一个本地的短驳单子跳了出来。
【起点:宜宾市南广镇粮站】
【终点:宜宾市五粮液酒厂】
【货物:红高粱】
【运费:600元】
六百块,就倒腾一车粮食,在城里跑一趟。这钱跟白捡的似的。我点了接单。
车子开进宜宾市区,我摇下车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蛮不讲理地就钻了进来。
那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种混合着粮食发酵的酸、酒的醇、还有一种类似湿泥土的甜。那味道,浓得化不开,跟宜宾这地方的空气,长在了一起。
我开着车在宜宾城里转悠,感觉我这车不是烧的柴油,是烧的五粮液。
我光闻着这满城的味儿,都感觉有点上头,脸颊发热。脑子里冒出一个不着调的念头,现在查酒驾的要是拦住我,让我吹一口气,估计那仪器都得当场爆表。
到了南广镇的粮站,装了满满一车颗粒饱满的红高粱。阳光下,那些暗红色的颗粒,像一车碎裂的红宝石。
我开着这车“红宝石”,往酒厂去。
酒厂很大,建在江边。老旧的红砖厂房和现代化的玻璃大楼交错在一起,空气里的那股酒糟味儿,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卸货的地方,就在一排巨大的发酵车间旁边。我把车倒进指定位置,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过来,打开车厢,开始用传送带卸货。
等待的时间里,我没回驾驶室。我靠在车头,点了根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不远处,一个发酵车间的巨大铁门敞开着。一股更浓烈、更原始的,带着热气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我看见一个老师傅,穿着同样的工作服,但洗得有些发白,正拿着一把长柄的铁铲,站在一个巨大的池子边上。
那池子,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里面是翻滚着、冒着泡的,黄褐色的糊状物。那就是酒糟。
老师傅的动作很慢,他把铁铲伸进去,缓缓地翻动一下,然后就站着,眯着眼,看着池子里的动静。他整个人,好像跟那池子里的酒糟,融在了一起。
我走了过去,隔着几米远站着。
“老师傅,忙着呢?”
他好像没听见,依旧盯着池子。过了半晌,才缓缓地转过头看我。
他的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双眼睛,被岁月熏得有点浑浊,但眼神很静。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那台解放J6。
“送粮的?”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被酒气泡过。
“嗯,拉了一车高粱过来。”我递了根烟过去。
他摆了摆手。“上班,不抽。”
我讪讪地把烟收回来,自己叼在嘴里。
“这玩意儿,就是酒吧?”我指了指那翻滚的池子。
“还不是。”老师傅说。“还差得远。”
他用手里的铁铲,指了指池子。
“这粮食,变成酒,急不得。”
“得先把它蒸熟了,再拌上曲,然后扔进这窖池里。”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等。”
老师傅的语调,平得像他脚下的水泥地。
“时间不够,它就生,就辣嗓子。喝了烧心。”
“时间到了,它才醇,才香。才下得了口。”
他说完,就不再看我,又转过头,专注地看着那池子里的酒糟。仿佛那不是一池子正在发酵的粮食,而是他自己的孩子。
急不得。
等。
时间到了,才醇,才香。
这几句话,像几颗小石子,轻轻地,但一下一下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那翻滚的,冒着气泡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酒糟。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就在看着我自己。
我礼铁祝这前半辈子,可不就是一堆被扔进窖池的五谷杂粮吗?
我年轻的时候,那些经历,我爸的病逝,家道的中落,在国企里拿着三千五的工资混吃等死,开着破车跑网约车被人当孙子训。
那些屈辱,那些不甘,那些愤怒,那些偷偷流的眼泪。
不就是一道道“蒸煮”的工序吗?把一个还算饱满的青年,蒸得面目全非,蒸得没了人样。
后来,我中了一个亿。我以为我出窖了,我成了。
可我太急了。
我急着把钱花出去,急着买最贵的车,住最大的房,急着向所有人证明我不是以前那个穷逼了。我急着把所有我认为好的东西,都塞进我的生活里。
我以为那就是“醇”,那就是“香”。
结果呢?
我那杯酒,是生的,是辣的。
它烧穿了我的胃,烧坏了我的脑子,烧掉了我的家。
到头来,我把自己,又重新扔回了这口叫“生活”的窖池里。
在这趟孤独的旅程里,在贵阳的盘山公路上,在安顺的夺命长坡上,在昭通那片能吞掉一切的浓雾里。
我被揉捏,被挤压,被黑暗包裹。我忍受着孤独,对抗着危险。
这不就是“发酵”吗?
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忍受着巨大的压力和黑暗,和无数看不见的菌群,在我身体里,在我精神里,进行着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战争。
把那些青涩的,辛辣的,带着生味的经历,一点一点地,分解掉,转化掉。
我以前总觉得,我吃的这些苦,是惩罚。是老天爷看我不顺眼,变着法地折磨我。
可今天,站在这口巨大的发酵池边上,闻着这股冲鼻子的味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有当下的苦,都不是惩罚。
它们,只是在酿酒。
它们是未来那杯“好酒”,必不可少的过程。
没有蒸煮,粮食变不成曲。
没有发酵,曲,也变不成酒。
我看着老师傅那张平静的脸,他守着这口池子,可能已经守了几十年。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粮食,被推进来,蒸熟,发酵,最后变成价值千金的液体。
他什么都明白。
“老师傅,这得等多长时间?”我轻声问。
“短则几十天,长则几年,几十年。”他头也不回地说。
“窖池越老,时间越长,出来的酒,就越好。”
我没再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池子里的酒糟,慢慢地翻滚,吐着气泡。
它们在黑暗里,在压力下,不说一句话。
只是在等。
等那个能让它们变得醇厚芬芳的,对的时间。
货卸完了,工头过来签了字。我跟老师傅道了个别,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口池子。
我回到我的解放J6上,我的钢铁蜗牛壳里。
关上车门,那股酒糟味儿,淡了一些,但依然萦绕在鼻尖。
可这次,我闻着这味儿,不觉得上头了。
我闻到了一股时间的味道。
一股忍耐和等待的味道。
我趴在方向盘上,想起了我这趟路上的种种。
贵阳的丝娃娃,告诉我人生不能贪心。
安顺的瀑布,告诉我命要够硬,砸碎了也得往前流。
昆明的过桥米线,是小雅和女儿给我温着的一碗热汤。
昭通的鸡蛋,教会我有时候得用最狼狈的姿势,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现在,宜宾的酒糟,又告诉我,别急。
慢慢来。
你正在被酿造。
这种对苦难的全新诠释,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力量。它不悲壮,也不豪迈,就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感觉。
好像,终于接受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并且,开始期待,从这口窖池里出去的那一天,我会是什么味儿。
晚上,我没住旅馆,就在车里对付了一宿。我下车,在酒厂附近找了家小馆子,要了一碗宜宾燃面。
面条干香,花生碎和芽菜酥脆,辣椒油的香气,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口腔。
吃完面,我沿着江边走了走。金沙江和岷江在这里汇合,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向着一个叫“长江”的名字奔去。
我回到车上,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收入】:宜宾短驳运费:+600.00元。
【支出】:燃面:10.00元。停车费:30.00元。
【支出共计】:4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600.00-40.00=.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是宜宾的万家灯火。空气里,依然是那股熟悉的,酒的味道。
我知道,我还在这口又黑又闷的窖池里。
不知道还要发酵多久。
没关系。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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