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我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梦想,我是他妈的被活活疼醒的。
凌晨五点,窗外还是那种死寂的灰蓝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感觉自己像一堆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积木,稍微一错位,就得散架。
那感觉,跟以前被人打一顿完全不一样。
被人打,是皮肉疼,疼得有来处,有去处。
现在这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像是有人用小锤子,把一堆碎玻璃渣子,一粒一粒地,全都敲进了我的每一条骨缝里。
我试着翻个身,从脚踝到后脖颈子,一整条脊椎“嘎吱”一声,发出了老旧木门被推开时的呻吟。
我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荒诞的念头。
当年,我赔掉一个亿的时候,心疼。
疼得我好几天吃不下饭,看什么都是灰色的,觉得天都塌了。
可我身上不疼。
现在,为了昨天挣到手的那一百五十块钱,我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盖,没一处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咧着嘴,自嘲地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肌肉,都他妈抽着疼。
这,才叫“等价交换”。
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我才从床上“滚”了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给地板磕一个。
我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煞白、眼窝深陷的德行,自己都嫌弃自己。
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门口,眼睛里全是心疼。
她手里拿着一管红花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让我趴在床上。
冰凉的药油倒在后腰上,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揉搓着,那股子火辣辣的刺痛,瞬间就盖过了骨头里的酸痛。
“铁祝,要不……别干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得干。”
“我得把当年当‘老板’时,欠下的那些汗,一滴一滴地,都还回去。”
“这心里头啊,才踏实。”
揉完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上了一遍油的生锈机器,虽然还是响,但好歹能转动了。
我穿上那身已经散发着酸腐汗臭味的蓝色工装,揣着剩下的九十块钱,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到了跟王师傅约好的地方,他已经靠在车头上抽烟了。
解放牌货车那饱经风霜的车头,在晨光里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他看见我走道那副“半身不遂”的样儿,噗嗤一声笑了。
“瞅你那损色。”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兜里又摸出一瓶红花油,扔给我。
“跟被抽了筋儿似的,这才哪到哪啊?”
“拿着,中午歇气儿的时候自己抹抹。”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心里头,有点暖。
今天的活儿,比昨天更操蛋。
送货的地方,是本市最大的一个综合批发市场。
那地方,简直就是一座用混乱和喧嚣堆起来的迷宫。
各式各样的货车、三轮车、小推车,像没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喇叭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烂水果的酸腐味,水产区的腥臭味,干货的咸香味,还有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呛鼻味,全都搅和在一起,钻进你的鼻孔,让你感觉呼吸都是一种负担。
我们今天的货,是给市场里最大的一家饮料批发商送货。
一箱箱沉甸甸的果汁、可乐、矿泉水,码得像一堵墙。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吭哧瘪肚”。
那箱子,比昨天的矿泉水还沉,棱角锋利,稍微不注意,就能在你胳膊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我弯着腰,把一箱饮料从车上扛下来,抱在胸前,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汗,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
汗水流进眼睛里,糊住了视线,涩得生疼。
我只能眯着眼,凭着感觉往前走。
有好几次,我脚下被乱七八糟的垃圾绊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货一起摔倒。
恍惚间,我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
我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笔挺的手工西装,坐在迈巴赫后排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和肮脏。
我看着窗外那些赤着膀子、挥汗如雨的工人,他们的脸在阳光下黝黑发亮,身上的汗水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
我心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我觉得他们活得真辛苦,真廉价。
现在,我成了那个被轻蔑的人。
一个脑满肠肥的仓库管理员,挺着个比孕妇还大的啤酒肚,手里夹着根烟,站在仓库门口,像个监工。
他看着我们搬货的速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快点儿!磨磨唧唧的,都他妈没吃饭啊?”
“一群臭卖力气的,耽误老子发货,你们赔得起吗?”
那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一股火,“噌”地一下就从我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我本能地就想把手里的箱子砸在地上,指着他鼻子骂回去。
我想用我那套“礼总”的威严,用那些能把人噎死的词儿,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可话到嘴边,我看见了他看我的眼神。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鄙夷,就像人看一只苍蝇,一只蚂蚁。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沾满灰尘、被汗水浸得发黑的工装,一双开胶的破解放鞋,还有一双被纸箱磨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再看看旁边,王师傅还在那儿默默地搬着,一张被生活压得麻木的脸,对管理员的叫骂,充耳不闻,好像早就习惯了。
我心里的那团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刺啦”一声,给浇灭了。
我把到了嘴边的脏话,连同我的尊严,硬生生地,一口一口地,又咽了回去。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某些地方,“尊严”这玩意儿,是按工钱来计算的。
你一天挣一百五,你的尊严,就只值一百五。
别人可以随意践踏,随意辱骂,而你,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你得靠这笔钱吃饭。
我咬着牙,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在了胳膊上,抱着那箱沉重的饮料,一步一步,挪进了仓库。
晚上回到家,我几乎是瘫在沙发上的。
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小雅端来一盆热水,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帮我脱掉那双臭得能熏死人的鞋。
我的脚,在热水里泡着,那种从脚底板传来的温热和酸麻,让我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她给我揉着肩膀,那双纤细的手,力道却不小,按在我僵硬的肌肉上,又疼又爽。
“铁祝,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你以前……你以前就算是落魄的时候,也没吃过这种苦。为什么非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看着她写满担忧和不解的眼神,咧开嘴,想给她一个放心的笑。
这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小雅,你不懂。”
“以前我觉得钱是万能的,能买来尊重,能买来面子,能买来所有我想要的东西。”
“现在我才发现,钱,连我这一身的骨头疼都治不了。”
我顿了顿,感觉眼眶有点热。
“能治这疼的,不是红花油,也不是热水泡脚。”
“是第二天,我还能从床上站起来,继续去干活儿的那股子犟劲儿。”
“我得把这股劲儿找回来。”
“不然,我这辈子,都站不直了。”
小雅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更轻,也更柔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依旧在“嘎吱”作响,叫嚣着它们的痛苦。
可我的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我知道,我正在用最笨、最疼的方式,把自己打碎,再一片一片地,重新粘起来。
这个过程,很疼。
但粘起来的我,才会更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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