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那家牛肉面馆出来,我感觉自己像一辆加满了高标号汽油的跑车,浑身上下每一个零件都上了润滑油,就等着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接干到沈阳。
我跳上我的解放J6,连个盹儿都没打。
手机货运App打开,目的地那一栏,我直接筛掉了所有往南、往西的单子。
管你运费给多高,什么上海的电子元件,广州的服装,一概不看。
老子现在眼里,只有“东”和“北”这两个字。
一个去西安的,一个去太原的,都被人抢了。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跟抢我单子那孙子真人battle一下。
刷新,刷新,疯狂刷新。
终于,一个新单子跳了出来。
【货物】:机械配件。
【路线】:兰州-银川。
【运费】:4000元。
银川。
宁夏回族自治区的首府。
不是正东,稍微有点偏北。但大方向,没错。
我没犹豫,手指头跟按了发射钮似的,直接点了“接单”。
“老伙计,走着!”
我拍了拍方向盘,车子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在回应我。
从兰州到银川,三百多公里。
路况很好,车子驶出兰州盆地,沿着黄河一路向北。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刮进来,带着黄河水特有的,混合着泥沙的腥气。
路两边的山,不再是甘肃南部那种层峦叠嶂的青,而是变成了光秃秃的,土黄色的山梁,上面沟壑纵横,像是老人额头上的皱纹。
我心里那股因为一碗牛肉面而烧起来的火,在这荒凉的,一成不变的景色里,慢慢地,又冷却了下来。
是啊,赶早。
可人生这趟车,不是你想赶,就能赶上的。
它有自己的时刻表。
抵达银川,已经是下午。
物流园在郊区,规模没有郑州和兰州那么夸张,但也井井有条。
我按照地址找到仓库,客户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有点黑,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笑起来很和善。
他没多废话,指挥着叉车卸货,半个小时搞定。
“师傅,辛苦了。东北来的吧?”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笑着问。
“听口音就听出来了。”
“是,沈阳的。”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来,运费你点点。”
他把一沓现金递给我,四千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不用点了,信得过。”
“那不行,出门在外,亲兄弟明算账。”
他坚持让我数。
这种实在,让我心里挺舒服。
“师傅,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太累了?”
他打量了我一下。
“是有点。”
我摸了摸脸,一脸的胡子拉碴,估计跟个要饭的也差不多。
“来,这个你拿着。”
他从自己车上,拿下来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这是啥?”
“我们宁夏的枸杞,中宁的,头茬,最好的。你开长途,最费眼睛,也费身子。拿这个泡水喝,养生!”
“哎呀,这哪好意思。”
我连忙推辞。
“拿着!一个开大车的,跟我客气啥!”
他把袋子硬塞进我怀里。
“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再来银川,提前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手抓羊肉!”
说完,他冲我摆摆手,就开车走了。
我拎着那袋沉甸甸的枸杞,站在原地,心里热乎乎的。
这一路,我见过太多算计和冷漠,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朴素的善意,最是难得。
回到我的解放J6里,我把那四千块钱的运费,小心地放好。
然后,我打开了那袋枸杞。
里面的枸杞,个头饱满,颜色暗红,抓一把在手里,不粘不腻。
我拿出我的大号保温杯,拧开,抓了一把枸-杞扔进去,冲上开水。
一股淡淡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甜味,立刻弥漫在小小的驾驶室里。
我没急着喝。
我把车子开出了物流园,没有目的地,就在银川的市区里,漫无目的地,缓缓地开着。
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很奇特。
干净,整洁,马路很宽。
高楼大厦之间,又夹杂着很多伊斯兰风格的建筑,圆葱顶,月牙儿。
有种现代和传统的,混搭感。
我把车停在了一个路边,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贺兰山。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山脉,都染成了一种,壮丽的,金红色。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句诗。
我也不知道为啥会想起这个,可能是在嘉峪关想当将军的后遗症。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很舒服。
可这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到了心里,却好像变了味儿。
它压不住。
压不住我心里,那股子,正在一点点往上翻涌的,苦涩。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也不是那种被人冤枉的委屈。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磨人的,带着愧疚的,苦。
我这一路,拼死拼活,是为了啥?
为了挣那十万块钱。
为了能挺直腰杆,回家。
为了告诉我媳妇,我妈,我老丈人,姥姥姥爷,我回来了,我没倒下,我还能养这个家。
现在,钱,挣到了。
十五万,早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可我,还是回不去。
我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跑完一单,又接一单。
我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停下来。
我看着窗外的贺兰山。
山,就在那儿。
家,在远方。
可我,却像个孤魂野鬼,卡在了中间。
我拿出手机,翻出家人的照片。
小雅,小静,我儿子,我女儿,我妈。
我看着他们的笑脸,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以为,我是在赎罪。
我以为,我开着这辆破车,跑遍中国,吃尽苦头,就能把我过去犯下的浑,欠下的债,都还清。
可我现在才明白。
我欠家人的,不是钱。
是时间。
是陪伴。
是我这个大活人。
这玩意儿,是拿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我忽然,特别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翻着通讯录。
打给小雅?小静?
她们肯定会哭,会让我立刻回家。我怕我一听她俩的声音,就再也绷不住了。
打给我妈?
她会更担心,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我手指往下滑,看到了“老丈人”三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老丈人有点沙哑的声音。
“爸,是我,铁祝。”
“……铁祝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能想象到,他肯定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确认了一下。
“你……在哪儿呢?”
“我在宁夏,银川。”
“哦,宁夏,好地方,产枸杞。”
老丈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对。我就是……打电话问问,您身体咋样?我妈呢?”
“都挺好。你妈天天去跳广场舞,精神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了。
“爸,我这边的客户,送了我点枸杞,说是最好的。您和我妈,也买点泡水喝,对身体好。”
我没话找话,说出了我打电话的,那个最蹩脚的,理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这沉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甚至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铁祝啊。”
过了大概半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又开口了。
“嗯,爸,您说。”
“你早点回来。”
“……”
“比啥都强。”
说完这句,他好像怕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你早点回来,比啥都强。”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儿。
我的鼻子,“唰”地一下,就酸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被水泡开的,棉花。
我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哭声。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
我把头,重重地,磕在方向盘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方向盘的塑料壳上。
“啪嗒。”
“啪嗒。”
声音不大。
但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错了。
我他妈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以为我是在“赶早”,其实我一直在“晚点”。
我以为我在往家走,其实我离家,越来越远。
我拿起那杯枸杞茶,又灌了一大口。
那股甜味,在嘴里,变得无比的,讽刺。
我哭了好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远处的贺-兰山,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巨大的剪影。
我拿出我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机械地,开始记账。
【收入】:兰州-银川运费:+4000.00元。
【支出】:加油:-1000.00元。
过路费:-380.00元。
矿泉水、晚饭:-35.00元。
【支出共计】:-1415.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4000.00-1415.00=.50元。
【任务目标元,已完成。】
我看着那个超过十五万的数字。
心里,一片死寂。
老丈人的那句话,还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你早点回来,比啥都强。”
我合上笔记本,发动了车子。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没有目的地,跑下去了。
我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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