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曜谷药师携着救命的药材与太行忠义社出兵的消息,如同在冰封的河面凿开了一个窟窿,让近乎窒息的老君峪终于得以喘息一口带着希望的凛冽空气。营地里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伤兵营里,新到的药材被迅速分发下去,虽然依旧杯水车薪,但总算遏制住了因缺医少药而不断恶化的死亡趋势。士卒们望向南方太行山方向的眼神,充满了热切的期盼。
然而,希望的微光,并未能驱散现实严酷的寒意。金军大营依旧如同磐石般矗立在数里之外,雪停之后,完颜忒邻的袭扰战术变得更加频繁和刁钻。他显然也得知了太行援军出动的消息,攻势中透出一股急于在老君峪外围防线被打破之前,彻底解决这颗“钉子”的焦躁。
老君峪中军大帐内,气氛在短暂的振奋后,重新被更深的焦虑所取代。炭火似乎永远也烧不暖这帐中的寒意。
“盟主,”刘韬的声音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与新的忧虑,“隐曜谷的药师已安置妥当,他们带来的药材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但是……派往接应太行援军的斥候回报,赵邦杰大首领的队伍,在穿越黑风岭后,遭遇了金军一支精锐骑兵的顽强阻击!金军利用地形,层层设防,赵大首领推进速度极为缓慢,恐……恐难以在预期时间内抵达!”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什么?!”赵邦杰(老君峪的赵邦杰)猛地站起,眼珠子瞪得溜圆,“金狗竟然分兵去阻击赵大哥?他们哪来那么多兵力?”
魏胜面色凝重地分析:“完颜忒邻经营山东多年,其麾下兵力雄厚,分出一支偏师阻击太行援军,完全可能。而且,他必然清楚,一旦太行与我们会师,形势将彻底逆转。所以,他宁愿承受正面战场的压力减缓,也要不惜代价挡住赵大首领!”
沈钧看着物资清单,眉头锁成了死结:“盟主,箭矢存量已不足两成,滚木礌石也即将告罄。最麻烦的是,粮食……即便实行最严格的配给,也仅能再支撑五日。若五日内,赵大首领无法突破阻击,或者我们无法击退完颜忒邻,那……”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弹尽粮绝,不攻自破!
辛弃疾沉默着,手指在粗糙的案几上缓缓划过。内外交困,援军受阻,物资见底……局势恶劣到了极点。他甚至能感觉到,营寨之外,金军那无形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而营寨之内,那股刚刚被希望点燃的士气,正在现实的残酷消耗下,重新滑向绝望的深渊。
“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外援。”辛弃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必须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或者……为援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完颜忒邻急于求成,其攻势虽猛,但心已浮躁。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盟主有何良策?”魏胜急切问道。
辛弃疾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老君峪与金军大营之间的一处狭窄谷地:“此处,名为‘一线天’,是金军粮草转运至前沿的必经之路,虽然守备森严,但地势极其险要。”
他又指向老君峪侧后一条极其隐秘、几乎被积雪覆盖的猎径:“刘韬早已探明,由此小路,可迂回至‘一线天’侧后悬崖之上。”
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盟主是想……奇袭‘一线天’,断其粮道?”赵邦杰眼中爆出精光。
“不止是断其粮道。”辛弃疾目光锐利如刀,“我们要打一场里应外合的反击!完颜忒邻主力倾巢而来围困我们,其大营必然相对空虚。若粮道被断,消息传回,军心必乱!届时,我们集中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出寨猛攻其正面!而魏胜将军……”
他看向魏胜:“着你率领所有楚州精锐,以及军中还能骑马作战的士卒,由刘韬带路,趁夜从此小路秘密出发,迂回至‘一线天’,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那里,焚毁其粮草!然后,不必返回,直接穿插至金军大营侧后,做出攻击其营垒的态势!”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冒险的计划!堪称孤注一掷!一旦迂回部队被发现,或者正面出击受挫,老君峪将瞬间失去所有机动力量,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决绝所震撼。
“盟主……”沈钧声音发颤,“此举……是否太过行险?若有不测……”
“沈先生,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辛弃疾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每一个人,“坐守,是等死。等待援军,遥遥无期。唯有行险一搏,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诸位,敢随辛某,赌上这一把吗?”
赵邦杰第一个低吼道:“赌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总比窝囊死强!”
魏胜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愿往!定不辱命!”
刘韬也肃然道:“属下熟悉路径,愿为前锋!”
见核心将领皆无异议,辛弃疾不再犹豫,立刻开始详细部署。每一个环节,每一步行动,都反复推敲,确保尽可能周详。这是一个将联盟命运完全押上的赌局,不容有失。
是夜,风雪再起,天地间一片混沌。魏胜点齐了包括所有楚州军在内的一千五百名军中最为悍勇、状态相对最好的士卒,饱餐战饭,检查兵甲,在刘韬的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老君峪侧后那条被冰雪覆盖的隐秘小径之中。
辛弃疾亲自将他们送至路口,望着那一行人在风雪中逐渐模糊的背影,紧紧攥住了拳头。他知道,这一去,生死难料。
送走魏胜,辛弃疾立刻返回,召集剩余所有能战之兵,包括轻伤员,进行最后的动员和部署。他将库存最后的箭矢、猛火油全部分发下去,甚至将工匠营打造的、尚未完全完工的几架守城器械也推上了前沿。
“弟兄们!”辛弃疾站在人群前,风雪扑打在他清瘦而坚毅的脸上,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大家很累,很怕,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也一样!”
他坦诚的话语,让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但是,我们不能放弃!我们的身后,是受伤的弟兄,是随军的父老!我们的脚下,是汉家的土地!金虏想要夺走这一切,想要让我们跪下求生!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稀稀落落的回应响起,带着疲惫与不确定。
“大声点!我听不见!你们手里的刀,是烧火棍吗?!”辛弃疾厉声喝道。
“不答应!!”这一次,回应如同沉雷,带着被激发出的血性!
“好!”辛弃疾目光如炬,“魏胜将军,已经带着最勇敢的弟兄,去抄金狗的后路了!而我们,要在这里,吸引住完颜忒邻所有的注意力,要在这里,给他正面狠狠一击!我们要让他知道,老君峪,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我们要用我们的血,我们的命,为魏胜将军争取时间,为太行山的弟兄争取时间,为我们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寨外金军大营的方向,声嘶力竭地怒吼:“今夜,或许我们会死!但我们的死,要像这泰山一样重!要让金虏记住,汉家儿郎的骨头,是砸不碎,磨不烂的!随我,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震天的怒吼,终于冲破了连日来的压抑与绝望,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残存的守军,眼中燃烧着与敌偕亡的疯狂火焰,紧紧握住了手中冰冷的兵刃。
漫长的等待。风雪声中,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难熬。寨墙上的守军,瞪大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远方金军营地那隐约的灯火。
后半夜,风雪渐歇。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方金军大营的方向,突然爆发出冲天的火光!那火光并非一处,而是连绵成片,将那边的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紧接着,隐隐约约的、极其混乱的喊杀声与号角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成了!魏将军成功了!”寨墙上,不知是谁先激动地喊了出来!
辛弃疾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他强压下激动,厉声下令:“全军听令!打开寨门!随我——出击!”
沉重的寨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辛弃疾一马当先,手持长剑,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已然陷入混乱的金军前沿阵地!赵邦杰、张汝楫等将领,率领着所有还能行动的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内外交困的绝境之中,这倾尽全力的反击,如同暗夜中劈开阴霾的凌厉闪电,悍然照亮了这片血腥的战场!决定命运的一刻,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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