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的夏天,老君山下的李家村热得反常。
张瘸子拖着那条残腿,拄着榆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村口的黄土路上。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如老树皮,左腿是三十年前那场大疫时被疯狗咬伤后落下的残疾。三十年来,他靠乞讨为生,走遍了老君山方圆百里的村落。
要变天了。张瘸子抬头望了望西边压过来的黑云,喃喃自语。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嘴里唱着奇怪的歌谣:
老君山,高又高,山下压着个山魈姥。
白天睡,夜里闹,专吃小孩手指脚。
三更哭,五更笑,谁家孩子不见了......
张瘸子浑身一颤,这童谣他太熟悉了。三十年前那场大疫前,村里的孩子们也是这样传唱着这首禁忌歌谣。后来......后来村里死了近半的人。
娃子们,别唱这个!张瘸子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孩子们停下来,齐刷刷转头看他。七八双黑漆漆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下竟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老乞丐,你管得着吗?领头的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过于整齐的白牙,山魈姥要醒了,我们都听见她在山底下哭呢。
张瘸子后背一阵发凉。他拄着拐杖快步离开,身后又传来孩子们诡异的笑声和那首可怕的童谣。
村东头李老汉家收留了他过夜。李老汉六十出头,是村里少数还记得三十年前那场灾难的人。
老哥,娃子们又在唱那首童谣了。张瘸子蹲在灶台边,接过李老汉递来的热粥。
李老汉的手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不可能......那童谣早就......
我亲耳听见的。张瘸子压低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窗棂作响。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山腹中翻身。
要下暴雨了。李老汉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今年这天邪性得很,河里的鱼都翻着白肚皮漂上来,后山的坟圈子一到半夜就冒绿火。
张瘸子刚要说话,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两人对视一眼,李老汉提着油灯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一只惨白的手从门缝里垂下来,五指张开,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李老汉惊叫一声,油灯差点脱手。
张瘸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死猫挂在门楣上,脖子被扭断了,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却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屋内。
造孽啊!李老汉颤抖着把死猫摘下来,这是谁干的缺德事......
张瘸子却注意到猫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三枚铜钱——这是三十年前大疫时,村民们用来驱邪的法子。
雨开始下了。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很快就变成了倾盆暴雨。张瘸子和李老汉坐在堂屋里,听着屋顶瓦片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不对劲......张瘸子突然说,雨声里......有别的动静。
李老汉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在密集的雨声中,隐约能听见一种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脚在泥地里拖行。
我去看看。李老汉刚站起身,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李叔!快开门!出事了!是村里年轻人的声音。
门一开,几个浑身湿透的村民冲了进来,脸上写满惊恐:后山塌了!河水倒灌进村了!祠堂那边......祠堂那边出怪事了!
张瘸子跟着人群冒雨跑到祠堂时,半个村子的人已经聚集在那里。祠堂前的空地上,十几个孩子直挺挺地站着,任凭雨水浇在身上一动不动。他们正是白天唱童谣的那些孩子,此刻全都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君山的方向。
娃啊!快进来!有妇人想上前拉自己的孩子,却被村长拦住。
别碰他们!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胡子花白,他们......他们不对劲。
张瘸子走近一个男孩,正是白天对他笑的那个。男孩的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嘴里不停地小声重复着:山魈姥要醒了......要醒了......
突然,所有孩子同时转身,整齐地朝老君山方向走去。任凭父母如何呼唤拉扯,他们都像梦游一般,机械地迈着步子。
拦住他们!村长喊道,山洪要来了,上山是找死!
十几个青壮年冲上去抱住自己的孩子,却发现这些孩童的力气大得惊人,竟拖着成年人在泥水中前行。
用绳子!快拿绳子来!
当村民们手忙脚乱地捆住这些孩子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山洪爆发了。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断木,从老君山上奔涌而下。村民们顾不得其他,抱起被捆住的孩子就往祠堂里冲。张瘸子最后一个进门,回头望了一眼,恍惚间看见洪水中有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挥舞。
祠堂里点起了所有能用的油灯和蜡烛。妇女们搂着昏迷不醒的孩子低声啜泣,男人们则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老村长蹲在角落里,声音颤抖,先是孩子们唱那首童谣,然后就是瘟疫......
张瘸子突然想起什么,挤到村长跟前:老哥,你还记得当年那个游方道士说的话吗?他说老君山下压着什么东西......
村长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山魈......他说的是一只千年山魈,被太上老君亲手镇压在此。那道士说,每三十年,封印就会松动一次......
两人的对话被一声尖叫打断。一个妇人指着祠堂角落:孩子!孩子们不见了!
众人回头,只见原本被捆住放在墙边的十几个孩子,此刻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绳子和几排小小的、带着泥水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祠堂大门外。
几个父亲抄起锄头镰刀就要冲出去。
别去!张瘸子厉声喝道,那不是你们的孩子了!那是......
他的话被一阵诡异的笑声打断。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孩童在同时发笑,却又夹杂着某种非人的尖锐音调。
祠堂的大门突然地关上,所有蜡烛同时熄灭。黑暗中,村民们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
张瘸子摸出怀里的火石,颤抖着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祠堂正中的太上老君神像正在流泪——两行黑红色的液体从神像的眼睛里缓缓流下,在神像前汇聚成一个小血洼。
老君泣血......大凶之兆......村长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张瘸子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抓起一根火把,对众人喊道:看好祠堂!我去老君山!
你疯了?外面山洪......
必须有人去!张瘸子打断道,那些孩子是被山魈召去的!如果没人阻止,天亮前全村人都得死!
不等众人反应,张瘸子已经推开祠堂大门冲进了暴雨中。
洪水已经漫到了膝盖,张瘸子拄着拐杖艰难前行。奇怪的是,那些浑浊的水流似乎刻意避开了他,在他面前分开一条小路。远处老君山的方向,隐约可见一排小小的脚印浮在水面上,指引着方向。
张瘸子跟着脚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来到老君山半腰处的一块平地上。这里立着一块古旧的石碑,上面刻着老君镇煞四个大字。此刻,石碑前跪着那十几个孩子,他们围成一圈,正用小手挖着石碑下的泥土。
最可怕的是,石碑正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从碑文刻痕中不断渗出,顺着石碑流到地上,被雨水冲成一条条细小的血溪。
停下!张瘸子大喊,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
孩子们同时转过头来,他们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老......乞......丐......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声音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山魈......姥......要......醒......了......
张瘸子感到一阵眩晕,他三十年前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个游方道士在临死前塞给他一张符纸,说如果有一天老君泣血、孩童挖碑,就把这符贴在石碑上,然后念《道德经》。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符纸——三十年来,他一直随身携带,却不知为何。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张瘸子拖着残腿冲向石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孩子们发出刺耳的笑声,继续挖着石碑下的泥土。随着他们的动作,整座老君山开始微微震动,石碑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血如泉涌。
张瘸子趴在地上,突然注意到雨水冲刷过的泥土下露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截白骨,却比常人手臂粗壮许多,指端是锋利的黑色爪子。
山魈的一只手已经破土而出!
绝望之际,张瘸子突然想起道士临终时的话:心诚则灵,不拘形式......
他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泥水中,将那张符纸贴在额头上,开始大声诵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随着经文响起,那张符纸突然燃烧起来,蓝色的火焰却没有烧伤张瘸子的皮肤。跪在石碑前的孩子们发出痛苦的嚎叫,一个个栽倒在地。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君山顶突然射下一道金光,照在那块渗血的石碑上。石碑上的裂痕开始缓慢愈合,渗出的血液倒流回去。那截探出地面的白骨剧烈颤抖着,似乎在与无形的力量抗争。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
金光中渐渐显现出一个道人的虚影,头戴芙蓉冠,身披八卦衣,手持拂尘,正是太上老君的模样。虚影一挥拂尘,那截白骨发出一声脆响,被硬生生压回土中。
石碑上的老君镇煞四字突然金光大盛,整座老君山都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中。暴雨骤停,乌云散去,露出满天星斗。
当张瘸子念完最后一句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时,金光渐渐消散,老君虚影也化作点点金芒消失在夜空中。石碑恢复了古朴的模样,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孩子,此刻他们面色红润,呼吸均匀,仿佛只是睡着了。
张瘸子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地。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那条残腿不知何时已经痊愈了。
远处传来村民们的呼喊声和火把的光亮——他们见暴雨停歇,便上山来寻人了。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老君山上。张瘸子望着那块历经沧桑的石碑,恍惚间似乎看见碑文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善守者,天必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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