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秋,泰北山区。
马车轮子碾过泥泞小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我——威廉·霍华德,一个来自英格兰的古董商人——紧了紧汗湿的衣领,第五次检查了怀中那封字迹潦草的信件。信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墨迹在潮湿空气里晕染开来,但那些癫狂的语句依然清晰可辨:
亲爱的威廉,你必须来纳康村看看我发现的宝藏...一尊真正的血骨佛...它改变了我的生活...它赐予我力量...但最近发生了一些怪事...我妻子变得不太对劲...求你快来...
署名是我十年前在曼谷结识的老友查瓦利·颂萨。这位曾经开朗的泰国古董商在信中显得神经质而恐惧,与他平日的性格大相径庭。
先生,前面就是纳康村。车夫用生硬的英语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我只能送您到这里。天黑前我得返回清莱。
我抬头望去,一片破败的吊脚楼群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奇怪的是,尽管已是晚饭时间,却没有一户人家升起炊烟。整个村庄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只有风吹过棕榈叶的沙沙声。
付完车钱,我拎着皮箱走向村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腻气味,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某种香料。我的皮鞋踩在泥土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外...外国人...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从路边传来。我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佝偻的老妇人蹲在芭蕉树下。她瘦得皮包骨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干瘪的嘴唇蠕动着。
您会说英语?我试探着问道。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村子深处。她的指甲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色,指缝里满是污垢。当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时,一阵恶寒爬上脊背——十几张苍白的脸从各家窗户后窥视着我,又在我转头的瞬间缩回黑暗中。
查瓦利·颂萨,我用泰语重复道,我找查瓦利·颂萨。
老妇人突然咯咯笑起来,那声音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她慢慢站起身,我才发现她的左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血...佛要见你...她嘟囔着,转身一瘸一拐地领路。
我们穿过迷宫般的竹屋小巷,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就越发浓烈。路上偶尔遇到村民,他们都穿着破旧的传统服饰,眼神空洞,看到我时既不惊讶也不问候,只是机械地让开道路。几个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当我定睛看时,又恢复了正常。
老妇人在一栋比其他房屋稍大的吊脚楼前停下。这栋房子看起来较新,但门框和窗棂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在等你...老妇人说完就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木门。没有回应。正当我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威廉?真的是你!查瓦利的脸出现在门缝中。我差点没认出他来——曾经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睛布满血丝,额头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老天,你看起来糟透了。我说。
查瓦利紧张地左右张望,然后一把将我拉进屋内。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立刻用一根粗木棍将门闩死。
屋内比我想象的整洁,但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腐臭味。一盏煤油灯在角落闪烁,投下摇曳的阴影。墙上挂满了各种佛教画像,但都被涂改得面目全非——佛像的眼睛被抠掉,取而代之的是用红色颜料画出的诡异符号。
你信中提到的血骨佛是什么?我直接问道,还有,发生了什么?你妻子呢?
查瓦利的眼睛突然瞪大,他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娜塔妮...她...她变了。自从我们请回血骨佛,她就...他的声音低下去,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但你必须看看它!它太完美了!我花了大半积蓄从老挝边境的一个巫师那里买来的。据说用了一百零八位高僧的骨头和血肉制成...
我感到一阵恶心,但好奇心驱使我跟着他走向里屋。查瓦利停在了一扇绘满符文的门前,手颤抖着按在门把上。
它...有时候会移动位置,他低声说,昨天早上我发现它面朝我们的床...娜塔妮整晚都在和它说话...
门开了。
即使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胃部痉挛。房间中央的供桌上,矗立着一尊约两英尺高的。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佛像——它有着大致的人形,但躯干和四肢由无数碎骨拼接而成,骨缝间填充着干瘪的肉块和筋络。头颅部分是一颗真实的、半腐烂的人类头骨,空洞的眼窝里嵌着两颗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活物般闪烁。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整个雕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带着血丝的皮肤,上面用黑线缝制出扭曲的五官。
天啊...我后退一步,这是亵渎!
查瓦利却露出狂热的笑容:不,威廉,这是力量!它能实现愿望!只要...只要给它一点血...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割痕。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转身看去,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站在走廊阴影处。她穿着脏污的纱笼,头发稀疏脱落,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溃疡和结痂。
娜...娜塔妮?我试探着叫道。
女人慢慢抬头,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乳白色,嘴角咧到不自然的程度,露出黑黄的牙齿。
新...鲜的血...她嘶嘶地说,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查瓦利突然冲过去抱住妻子:亲爱的,回去休息!威廉是我们的客人!他转向我,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她只是...太虔诚了。血骨佛喜欢她的供奉...
我感到一阵眩晕,房间似乎在我眼前扭曲。供桌上的雕像...它的头是不是刚才转动了一下?
查瓦利,这东西很危险,我努力保持冷静,我在印度见过类似的邪物,它们会——
你不明白!查瓦利突然尖叫起来,它给了我们一切!我们的橡胶园产量翻了三倍!那些想抢占我们土地的官员突然暴毙!就连我们的女儿——
爸爸?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们同时抬头。楼梯顶端站着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色睡衣,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与屋内的恐怖氛围截然相反,她看起来完全正常——太正常了,在这地狱般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玛拉,回去睡觉。查瓦利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
小女孩却盯着我,大眼睛里充满好奇:你是爸爸的朋友吗?妈妈说今晚会有客人来...她说佛爷很高兴...
我感到血液凝固。佛爷?这个称呼让我想起在缅甸听过的传说——某些偏远村庄会供奉活人化成的肉身佛...
玛拉,乖,回去。查瓦利快步上楼抱起女儿。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看到小女孩的布娃娃——那根本不是玩具,而是一个微缩版的血骨佛,用碎布和骨头缝制而成,两颗红豆作为眼睛,正诡异地着我。
查瓦利消失在楼上后,我决定必须立刻离开。不管老友遇到了什么,这已经超出了我能帮助的范围。我悄悄向门口移动,手刚碰到门闩——
你要走了吗?
娜塔妮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呼吸中的腐臭味。她的指甲——现在我看清那根本不是指甲,而是某种黑色的角质物——轻轻划过我的后颈。
我...我突然想起有急事...我结结巴巴地说,心脏狂跳。
但佛爷想见你,娜塔妮歪着头,乳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它喜欢新鲜的血...特别是外国人的...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查瓦利的尖叫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娜塔妮的头猛地转向楼梯方向,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我抓住机会,撞开门冲了出去。
夜色已深,村庄却比来时更加诡异。每栋房子门前都点着血红色的蜡烛,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它们在没人移动的情况下自己扭动着。远处传来有节奏的诵经声,但调子扭曲怪异,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我拼命向村口跑去,却发现自己不断绕回同一个十字路口。三只黑猫蹲在路中央,眼睛反射着红光,同步地转动头部盯着我。
该死!我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衬衫。
突然,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我低头看去,是玛拉。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你迷路了吗?她轻声问,村子里的人都会迷路...直到佛爷指引他们。
我想甩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更可怕的是,她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我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不,那不是血管,是无数细小的红色丝线,像活物一样蠕动着。
玛拉...你到底是什么?我颤抖着问。
小女孩抬起头,嘴角慢慢咧到耳根:我是下一个佛爷呀。爸爸不明白...妈妈的身体已经坏了...佛爷需要新的家...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黑暗中,数十个村民手持火把和农具向我走来。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反射着红光,口中念诵着同样的扭曲经文。
玛拉松开我的手,后退几步:他们要带你去见佛爷了。别害怕...很快就不疼了...就像爸爸一样...
我转身想逃,却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查瓦利——或者说曾经是查瓦利的东西。他的脸有一半已经腐烂,露出下面的白骨,但依然诡异地活着,移动着。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
威廉...他开口时,蛆虫从嘴角掉落,血骨佛选中了你...这是莫大的荣幸...
我绝望地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火把的光芒照在村民脸上,他们全都带着同样狂热的笑容,眼睛反射着不自然的红光。最前排的人开始脱下衣服——他们的胸口和背部刻满了与血骨佛身上相同的符文,有些人的皮肤下甚至有东西在蠕动...
不...不!我歇斯底里地后退,直到背靠一棵大树。
查瓦利举起匕首:很快你就会明白...很快你就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当第一把刀刺入我的腹部时,我听到远处传来玛拉银铃般的笑声,和数百人齐声诵念的诡异经文:
phra Kraang Naa taa... phra Kraang Naa taa...
(血骨佛啊...血骨佛啊...)
剧痛中,我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自己的血液流向村庄中央——那里,在无数跪拜的村民中间,血骨佛的雕像正在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鲜血...而它身旁,小小的玛拉正脱下睡衣,露出后背上一张正在形成的、与血骨佛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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