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在炕上躺了足足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那场山里的遭遇像是把他一半的魂儿都抽走了,剩下的一半也终日惶惶不安。他脸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结了痂,可心里头被那“参娃娃”瞪出的窟窿,却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屯子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敬畏,也带着疏离。谁都知道他从山里带回了“不干净”的东西,又给送回去了,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老萨满临走前叼着烟袋锅子,浑浊的老眼盯着他:“大山呐,它记了你的味儿,也记了那刀。山神爷的事,说不准……夜里关好门窗,听见啥动静,别应声,别回头。”
这话成了箍在他头上的紧箍咒。
头一个月的夜里,还算太平。只是赵大山睡不踏实, slightest的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窗棂子被风吹得嘎吱一响,他浑身汗毛就竖起来,总觉得外头有个白惨惨的影子贴着缝往里看。屯里的狗偶尔会对着后山的方向莫名地狂吠一阵,又突然夹着尾巴呜咽着缩回窝里,每当这时,赵大山就缩在炕角,捂着被子,一夜无眠。
快入冬的时候,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家里莫名地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参香。不是寻常山参的土腥气,而是那种他在林子里闻到的、浓郁到发腻、带着一丝腥甜的异香。他翻遍了炕席、地窖、皮口袋,什么都找不到。那香味就像缠上了他,钻在他的衣服里,头发里,甚至呼吸里。
接着,他家里养了快十年的老猫,有一天突然毛都炸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墙角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最后惨叫一声,撞开门跑了,再也没回来。
赵大山心里的恐惧像雪坨子一样越滚越大。
终于,在一个北风呼啸、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的夜里,他听到了。
咚…咚…咚…
不是敲门,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又小又硬的脚丫子,不紧不慢地踢着他家的木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风声,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敲在他的心尖上。
伴随而来的,是那刻在他骨头里的、婴儿似的啼哭声。呜咽着,断断续续,比在山里时多了几分委屈,却更让人头皮发麻。
老棒子吓得缩成一团,死死咬着牙,记着老萨满的话:别应声!别回头!
那“东西”在门外折腾了半夜,踢门声,啼哭声,偶尔还有尖利的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消失。
赵大山几乎虚脱,一身冷汗浸透了棉袄。
然而,第二夜,它又来了。
不仅如此,那啼哭声似乎离得更近了。有时仿佛就在窗根底下,有时甚至觉得就在屋里!那浓郁的参香也几乎让人窒息。
赵大山快要疯了。他知道自己被缠上了,这东西不肯放过他。躲在家里根本没用。
第三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做出了决定。他不能等死,更不能连累屯子里的人。祸是他闯下的,还得他自己去断。
他翻出那柄锈柴刀,磨得飞快,又找出当年老萨满给他的、已经褪了色的几张辟邪符纸揣进怀里,背上一口袋干粮,也没跟任何人告别,径直又走进了茫茫大兴安岭。
他不是去逃,是去寻。他要找到当初请回那山参的地方,做个了断。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越往深山里去,那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强烈。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和那如影随形的、若有若无的啼哭声。
他凭着记忆,艰难地找到了那片背阴坡。老萨满做仪式留下的痕迹还在,几块石头摆成了特殊的图案,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
坑是空的。
那棵成了精、带了刀疤的老山参,不见了。
赵大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它果然……又跑了!而且,是跟着他回来的!
就在他浑身冰凉,僵在原地的时候——
“嘻嘻……”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孩童笑声,突然从他身后的老椴树后传来。
赵大山猛地转身,抽出柴刀。
只见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椴树后面,慢悠悠地探出半个惨白的小脑袋。没有眼睛的黑窟窿,咧到耳根的嘴,正对着他,发出无声的狞笑。它的身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疤,格外刺眼。
它不再隐藏了。
老棒子嘶吼一声,不知道是恐惧还是绝望给了他一口气,挥着柴刀就扑了过去!那白影“嗖”地一下缩回树后。
赵大山追到树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留着一串小小的、像是婴儿光脚踩出的脚印,延伸向密林更深处。
“来啊!狗日的!老子跟你拼了!”赵大山红着眼睛,对着空寂的林子咆哮,声音却带着颤抖。
林子里只有他的回声,和那突然又响起来的、飘忽不定的婴儿啼哭声,仿佛在四面八方嘲笑他。
他知道,这场索命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在这片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和恐怖的老林子里,他成了那个被追捕的“棒槌”。而那个成了精、记了仇的东西,正不知在哪个角落,用那双没有眼睛的黑窟窿,冷冷地盯着他,等着他筋疲力尽,等着他露出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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