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如千军万马般从天上倾泻而下,虽已过了辰时五刻,可迁安城的天就像被一张巨大的暗灰色珠帘笼罩着,檐角的铜铃在狂风中剧烈晃动,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响铃声,与如柱的雨声交织成谱,雨水顺着琉璃瓦顶倾倒而下时,转瞬间就在青石砖上汇成一道道急走的溪流。
烛火在雨声中微微摇曳,八仙桌上蒸腾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中缓缓氤氲开来,与屋外的狂风暴雨彷如相隔两世一般。
“快喝一口热羹,暖暖身子!”宣赫连示意下人给宁和盛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翡翠白玉羹,莲子与百合在烛火映照下昏黄的青瓷碗中,隐隐约约泛着温润的光泽。
宁和看着碗里的羹说:“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宣赫连摇摇头说:“不过是些盛南的时令汤羹罢了,哪里费功夫了,是下面人用心做事罢了。”宣赫连说着话,点了点手指,示意下人把最后一大盆的清鲜端上桌,放在了团绒面前,随即说道:“这是灶房特制的,鸡、鱼、虾共同清煮而成,虽无任何调味,但却散发着异常的鲜美。”
宁和看着团绒迫不及待的窜到那一盆清鲜前,使劲嗅着鼻子,又跺了跺前爪,好似很着急的样子,抬起头看看宁和,又看看眼前的清鲜,像是在问“什么时候才可以吃?”一样。
宁和随即微笑着轻点了头说:“开饭吧!”便见团绒风卷残云般开始大口吃起来。
看着开动了的团绒,宁和也顺手舀起一汤匙的白玉羹,瞬时间那莲子与百合交织而成的淡雅清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宁和吃着微微点头:“真是令人舒心的味道,可比方才那些个苦汤药怡人多了。”
“身体感觉如何?”宣赫连看向宁和,烛火在瞳孔中跳动,映出几分不易察觉地担忧:“还有中毒那种不适感吗?”
宁和摇摇头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想来也是清的差不多了。”
宣赫连闻言稍许缓和了一些担忧之色,宁和随即又说:“昨晚将那人押进影瘗房后,可有再做审讯?”
宣赫连摇摇头说:“没有,目前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宁和颔首说道:“嗯,昨晚衡翊来报时,我听那意思也觉得这人没什么可审的,反倒是你……”
“我?”宣赫连的声音中略带一丝疑问:“你是指盛京那些事?”
宁和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的菜肴,夹起一筷却并未送进嘴里,而是出神的将拿着银筷的手悬停在了空中。
“宁和?”宣赫连见他这般忧心,不免也心生忧虑:“还是你在担心昨天所言之事?”
宁和放下银筷,缓缓与宣赫连道来:“万花会的种种迹象表明,背后要治你于死地之人是多么阴狠歹毒!而矿山秘事又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他们所谋之事不容外人插手,更不容泄漏一丝风声!盛京户部的一场大火,究竟是冲着你而来,还是冲着你们盛南国的赤帝而去,亦或是只为了清除他们无意间可能留下的证据?还有你曾说过,盛京的那座摄政王府邸中,四下都是各路眼线,又如何应付那么多的明枪暗箭……”
说到这时,宁和神色越发紧张,甚至起了满头的冷汗,莫骁在身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在宁和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稍作放松。
宣赫连明白他这么多的忧虑从何而起,不禁皱起了眉头,嘴角微微抽动,伸出手与莫骁一同,拍着宁和的肩膀轻声说道:“我懂你所忧之事,放心吧,此次回京,我定当万分小心!”
“不是……”宁和声音略带颤抖地说:“你不明白,这一切都太像了……”
“太像?”宣赫连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宁和所指:“你是说,像你们平宁国遭兵乱反动之前吗?”
宁和点着头说不出话来,莫骁在身后低声安抚道:“主子,放心吧,日后您定能顺利归国,将那帮叛贼一个不落全部剿灭!”
宁和缓缓抬起头,满眼担忧地看着宣赫连说:“一个国家若是政局动荡不安,国势飘摇不定,那百姓又如何安居乐业!赫连,千万不要重蹈我所经过的覆辙!”
“到了盛京,首要先保护好王毅和仇瑛,这两个人或许真的会成为你的关键!”宁和想了想又继续说:“切忌与皇室宗亲走的太近,以免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也避免在你不知不觉时被人利用!”
宣赫连思索着宁和说的话:“赤昭宁?四公主?”
宁和点头说:“不止是四公主,那漕帮不是与殷国府还有往来吗?若是能查明这两件事,或许也是解开这层迷雾的关键所在。”
宣赫连闻言颔首,宁和又补充道:“可若是调查时,但凡有一点可能会打草惊蛇,都千万不可再贸然进行下去,定要克制住,懂得适时收手!”
宣赫连点点头,看向宁和的青瓷碗,那碗中的翡翠白玉羹早已凉透,于是示意旁人给宁和换了一碗热腾腾的来:“先吃一碗羹吧,你这么担忧,倒真像是我的门客谋士了。”
宁和看着新换来的热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若是赫连对门客都这般细心安排,那我倒也是不亏的。”说罢便拿起汤匙舀羹慢慢吃起来。
宣赫连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忽然看向宁和说:“你同意了?”
宁和咽下刚送进口中的热羹说:“若是不同意,之后又要以什么身份步入盛京那盘棋局呢。只不过眼下我还是略有不安……”
宣赫连停下了准备夹菜的手问:“什么?”
宁和看了一眼窗棂上迎着狂风剧烈摆动的竹影:“常大人……怎么就没了动静?”
“是啊……”宣赫连也才忽然想到这一茬:“昨晚孔蝉来报时还提到此事,难不成,还真被他那管家劝住了?”
“我也是担心这个。”宁和喝着热羹,慢慢说道:“以昨日他的多方反应来看,似乎心中是已然有了决断,我才敢断言他定会来向你投诚,却不想到这时了,还能稳如泰山,按兵不动……”
说到这宁和轻叹了一口气:“整个迁安城里到处都弥漫着不安与混沌,这哪里是一日之过,若非长久岂能有今日这般颓象,这迁安城若是要靠他一个满腹心机的知府正兴起来,真是痴人说梦!”
宣赫连同样忧心道:“这一点我何曾没有想到过,只不过眼下无暇顾及……”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隐隐叠起阵阵不安的心潮。
“罢了,你再吃些吧。”宁和看看窗棂上凌乱摇摆的黑影:“今日启程怕是路途艰险……”
“都已经安排好了,无碍的。”宣赫连说着便继续吃起来,不经意间也忍不住朝着窗棂上晃动的竹影看去。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宣赫连眉头一皱,冲着衡翊使了个眼色,衡翊立刻领命出去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衡翊回来禀报:“王爷,常大人在门口求见,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宁和与宣赫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微微一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便看常泽林被陈师爷搀扶着,在瓢泼大雨中淋湿了半边的身子,蹒跚地走进清韵堂中,一脚踏过门槛立刻双膝下跪道:“王爷,下官自知是个糊涂人,如今经过王爷您的点拨,实在是想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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