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日的惊心动魄,在夜幕中的金鳞河,此刻被装饰成了一片星火之海。百艘卸空了货物的漕船,一粗大的铁索首尾相连起来,甲板在其间并列铺开,千帆相连的场景,仿佛在这码头上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水上浮城。
无数的风灯和火把次第亮起,照映得河水波光粼粼泛着金银的碎光,夹杂着鼎沸不止的人声,还有那冲天的酒肉香气,昭示着漕偃节的千帆流水席正式开始了!
在一群帮众忙碌穿梭的身影中,周福安显得更加不起眼,跟着其他帮众的身后,手中小心翼翼地端着巨大的木盘,在这喧嚣的席间奔走,为一桌桌宴席上菜添酒。
“哟,今年这菜色做的比去年好多了!”
“是啊!瞧瞧这龙骨酥,不仅这颜色跟黄金一样漂亮,吃起来更是酥脆可口!”
“可不是嘛,这一口咬下去,我头皮都发麻了!”
“只不过这样的美味里,总是带着那点咸腥,奇怪的很。”
“嘘——!这话你可不敢说,这是咱们的老传统了,你可别让文执或者图长老听到了刚才那话,不然非得给你吃罪!”
“是是,瞧我这碎嘴!”
坐在席间的二人连忙收住了嘴,不再多言语什么,而是埋头吃肉喝酒。
他们口中的这道龙骨酥,是千帆流水席上的第一道大菜,也是历年来的传统菜品,那酥炸的咸腥之味,便是历年沉船的朽木所磨成的粉末,混着砂糖与肉同炸,意喻“不忘覆舟之险”。
在这片喧嚣的热浪中,文执、曹堂主和罗江等许多头面上的大人物,都在主船甲板上的核心席面落座。
周福安端着一盘新出的龙骨酥,轻手轻脚的捧着走到主席旁,向文执低声报告之后,极其小心地将盘子轻放在文执面前。
文执枯瘦的左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中藏着的那支毛笔的笔杆,目光在喧闹的席间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端坐主位上的那位带着傩面的神秘男子身上,向他恭敬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却也不见他作何回应。
“文执,你收的这小子,看着挺乖巧,眼神里还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罗江那独特的带着空洞回响的声音,在文执耳边响起,目光还不时地扫过垂手侍立在侧的周福安。
文执的枯手捏起一块龙骨酥送到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张口说道:“一个乡野土孩子,手脚还算勤快吧。”
“您这真是太严苛了些。”罗江看了看周福安,转而又将目光移至文执身上:“手脚勤快,还机灵,你还这般不悦啊!”
文执咽下口中那一块龙骨酥,听着罗江的话,心里似乎还有些舒服,手下又捏起一块龙骨酥递到口中,继续边吃边说:“倒也不是不悦,虽说这孩子认得几个字,可也只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哦?”罗江闻言忽然诧异的猛一转头看向周福安:“认得字?”
与此同时,坐在文执对面的曹堂主,身后侍立的那位老者抬了抬眼皮,低声呢喃了一句:“这样半大的孩子,还能识得几个字?!”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脸,在通天的火光下,映得眉角那三颗黑痣格外显眼。
对此曹堂主倒是不吃惊,毕竟昨日在息帆祭上的时候,他早已得知这孩子也就那点能耐,认识的几个字实在有限,就像文执说得那句聊胜于无一样,这话实在不是谦虚。
而周福安发现席间这几位大人物都将目光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心中顿时一紧,连忙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不敢再抬眼。
“认得。”文执懒散的嚼着口中的食物,同时还大口饮下一碗酒,口中依旧是含糊不清:“不过都是些没用的字,都是些什么药材而已。”
“这可是稀罕了!”罗江闻言更是惊讶,可语气中竟透出一股心喜:“您可别看不起那几个字,若是咱们受了伤,恐怕这孩子还真能派上用场!”
文执将口中混杂的酒水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斜眼瞟了一下罗江,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罗舵主,你别是看上我这个不成器的小徒弟了?”
“咳咳,哪有!”罗江咳了两声,连忙掩饰自己方才的喜悦,再次说话时的声音,几乎都能盖过这席间的喧嚣:“说到这,我忽然想起来,总舵主、曹堂主,今日那‘闭气斗’和‘桅杆擂’中拔得头筹的人,实在是难得的好手!特别是他那水性,比起江豚来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刁钻许多,加上他那样的身手和胆魄,留在这漕船上做搬运,可实在是可惜了些啊!”
那位带着傩面、被称为总舵主的人,便是这偌大漕帮的总舵主——薛烛阴,从前本是掌香堂堂主,但在前任老堂主离世前,被亲点为总舵主继任人,现下虽说年龄还比三堂长老其中两位都还小一些,可因着他曾经在漕帮的功绩,加之多次险境中救老舵主性命,甚至还为此毁了容貌,这才备受几位长者的尊重。
而薛烛阴听了罗江的话后,那柏木傩面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曹堂主推了推镜框,看向立于他身后的那位老者说:“老曹,库房和船队那边,可有合适的空缺?”
那被称作老曹的老者立刻躬身回话:“回堂主,丙子船队刚好折了个好水性的把头,禄财堂三队押运上,也缺个能独当一面的副手。”
曹堂主微微颔首,与薛烛阴相视一眼后,目光扫过罗江和文执说:“既然是罗舵主慧眼识珠,现下薛头也点了头,那把陈璧和刘影就分给禄财堂三队去吧,这一文一武的,正好给文执做个得力的帮手,明日即可调任过去。”
说话时,眼神看向文执,见他没有言语,便继续说:“辛苦文执您好好调教一番了,日后或许还有他用。”
言语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明显暗含着其他意味,但文执并没有对此有所疑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个人:“那刘影我今日是亲眼所见了,陈璧又是哪个?”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曹堂主推了推镜框说:“陈璧是今日在文墨试中的佼佼者,那一手字暂且不说写的不错,就那一首诗,作得也是十分出彩,看得出肚子里也是有点墨水的。”
文执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心知这是曹堂主给他面子,方便日后“点拨”一下这个即将被他们重用的新人,也让其明白是谁给了他们机会。
随即文执捻动袖中笔杆的手指停了下来,枯瘦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曹堂主思虑周全,那陈、刘二人能在我船上从旁协助,实在乐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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