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刘主任,这录音里的声音怎么跟你这么像?
王明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休息室里所有嘈杂的声线和混乱的气氛。
“张主任,你现在,很闲吗?”
这句话,没有质问的严厉,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询问。可正是这种平淡,让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脸上的八卦神情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劣质影碟,表情滑稽而尴尬。他们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试图把自己从这潭浑水里摘出去。
张承业脸上的肌肉,在那一刻,进行了一场极其细微的战争。痛心疾首的悲痛,关怀备至的焦急,还有那一丝来不及完全褪去的阴沉,在他脸上交替闪现,最后,强行融合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书记,您怎么来了。”他快步迎上去,姿态放得极低,“我这不是听说丁凡同志情绪不太稳定,过来看看嘛。唉,这孩子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被刘全安那个混蛋刺激得不轻,我正准备叫人送他去医院……”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将自己完美地置于一个关心下属、顾全大局的好领导位置上。
王明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回应他的话。他只是将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那些伸长了脖子的脑袋,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散了。”
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人群如蒙大赦,又如被驱赶的鸡群,瞬间作鸟兽散。刚才还堵得水泄不通的门口,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张承业的秘书小张,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一根尴尬的电线杆。
王明这才缓缓将门带上,反手一锁。
“咔哒”一声轻响,再次将这间小小的休息室,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转换。
王明没有立刻说话,他踱着步子,在房间里缓缓走动。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把翻倒的椅子,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依旧在用轻微的颤抖和压抑的呜咽声,扮演着自己角色的丁凡。
丁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既非同情,也非审视,就像一个工匠在打量一件工具,冷静,且充满了目的性。
这让丁凡的心,比面对张承业的威胁时,沉得更深。
张承业站在原地,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王明不说话,这种沉默的压迫感,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人难熬。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每一秒钟都无比漫长。
终于,王明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走向张承业,而是走到了丁凡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支黑色的录音笔。
他没有按下播放键,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摩挲着笔身光滑的塑料外壳,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古董。
张承业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承业啊。”王明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支录音笔上。这一声称呼,让张承业的心猛地一跳。在单位里,王明只有在极少数的非正式场合,才会这样称呼他,这是一种拉近距离的姿态,但在此刻,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
“这支录音笔,”王明的声音悠悠传来,“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扳倒刘全安的那一支。我还记得,当时你也在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张承业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王明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看着张承业,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说,承业,那录音里的声音,怎么就跟刘主任那么像呢?”
轰!
丁凡虽然依旧埋着头,但听到这句话,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妙!实在是妙!
王明没有问这支录音笔里有什么,没有问张承业为什么会在这里,更没有问丁凡为何会“发疯”。他只是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提起了一桩已经尘埃落定的旧案。
可这句话的杀伤力,却比一百句质问加起来都大。
他这是在提醒张承业:你别忘了刘全安是怎么倒台的。你别忘了,录音笔这种东西,能扳倒他,自然也能扳倒别人。你今天在这里对一个“有功之臣”威逼利诱,跟当初刘全安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更诛心的是,他问的是:“怎么就跟刘主任那么像呢?”
这句话,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张承业的脸上。你张承业现在急吼吼地跑来抢功劳,逼迫下属,这副嘴脸,跟那个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刘全安,又有什么两样?
张承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回答?
说“像”?那等于承认自己和刘全安是一丘之貉。
说“不像”?那是在质疑王明副书记和整个纪委对刘全安案件的定性。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用言语编织的,无法挣脱的死局。
张承业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干涩的声音:“王书记……您……您说笑了……”
“我从不开玩笑。”王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声音也冷了下来。他将那支录音笔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将目光,从张承业身上移开,投向了门口那个快要变成化石的秘书小张。
“小张。”
“到!书记!”小张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板。
“扶丁凡同志,去三楼招待所的302房间休息。”王明下达了命令,声音清晰而不容置喙,“另外,通知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去打扰他。”
“是!保证完成任务!”小张如蒙大赦,立刻冲了进来。
张承业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煞白。
王明这一手,等于直接从他手里,夺走了对丁凡的控制权。将丁凡安置在纪委自己的招待所,并且下了封口令,这是一种最高级别的保护,也彻底断绝了他私下接触丁凡,获取所谓“更重要证据”的任何可能性。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小张和另一个闻讯赶来的同事,小心翼翼地将还在“呜咽”的丁凡从地上扶了起来。丁凡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们身上,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将一个精神崩溃的可怜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被人搀扶着经过张承业身边时,丁凡的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对方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没有了笑,没有了怒,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丁凡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正有一座火山在疯狂地积蓄着能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与这位笑面虎之间,再无任何虚与委蛇的可能,只剩下不死不休。
王明没有再看张承业一眼,他径直走向门口,在拉开门把手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年轻人,是单位的财富,是未来的希望,不是某些人用来争权夺利、排除异己的筹码。”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承业的心口上。
“你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上了。
王明走了,丁凡也被带走了。
整个休息室里,只剩下张承业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那扇被锁上的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才终于开始扭曲。一种狰狞的、毫不掩饰的怨毒与疯狂,从他眼底深处喷涌而出。
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在身旁的茶几上。
“砰!”
实木茶几被他踹得翻倒在地,上面的水杯、烟灰缸摔得粉碎,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
而此时,被两人搀扶着走在走廊里的丁凡,听着身后那间屋子里传来的巨响,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只是,从一头饿狼的嘴边,跳到了一个更强大,也更深不可测的存在的影子里,这,真的算是安全吗?
丁凡的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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