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领命而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丁凡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份关于张翠华的简报上轻轻敲击。
笃。
笃。
笃。
声音不响,却像是某种仪器的校准,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张翠华。
绿水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一个最基层的窗口办事员。
她不是周文海那样的巨鳄,甚至连钱德广那样的豺狗都算不上。她更像一只盘踞在食物链最底端的苍蝇,嗡嗡作响,不咬人,却足够恶心人。
她贪婪的不是百万千万的巨款,而是那八百八十八块的“加急包过”服务费。她享受的不是一掷千金的豪奢,而是在那三尺见方的窗口后,肆意玩弄他人喜怒哀乐的、微不足道的权力快感。
她能决定一对新人是带着笑容离开,还是在争吵和沮丧中败兴而归。她能让一个胸前挂满军功章的军人,在“规定”二字面前,低下高傲的头颅。
这种恶,比巨贪的恶,更具体,更普遍,更贴近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它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牛毛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社会的肌体上,不致命,却让人时时刻刻感到刺痛、麻木,最终对整个肌体的健康产生怀疑。
丁凡的指尖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中那片幽蓝色的数据海洋。
【天网恢恢系统】的界面,如星河般展开。
就在刚才,陈阳和他的“别动队”已经开始行动。一张覆盖全江州的、囊括了所有带“窗口”、有“审批权”的基层单位清单,正在被迅速构建。
而丁凡,不需要等待那份物理意义上的清单。
他拥有上帝视角。
他的意念,如同一支无形的画笔,在那张巨大的江州地图上,开始描绘。
【指令:以“基层窗口单位”为范围,以“利用职权,索取或变相索取小额财物及便利”为关键词,进行模糊回溯扫描。】
【正义值消耗估算:5000点。】
【确认执行。】
一瞬间,丁凡感觉自己的视野被无限拉高,整个江州市的版图,在他脑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沙盘。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基层权力节点。
车管所、工商所、税务大厅、社保中心、街道办、派出所户籍科、乡镇土地所……
成千上万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城市的神经网络。
随着系统扫描的开始,一些光点,开始变色。
它们不再是代表中性的白色,而是根据腐败行为的频率和恶劣程度,呈现出从淡黄到深红的不同色泽。
丁凡的脑海里,不再是单一的画面,而是仿佛有成百上千个小屏幕同时在他面前展开,播放着发生在江州各个角落的、活生生的“微腐败”剧目。
——市第一车管所,验车通道。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验车员点头哈腰,手里悄悄递过去两包“华子”。“师傅,您再给看看,我这尾灯真没问题。”验车员面无表情地接过烟,随手往旁边一扔,拿起检测报告,在原本画着叉的地方,用笔涂改成了一个圈。“下一个!”
——东城区工商局,企业注册窗口。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抱着一堆材料,急得满头大汗。“同志,我这材料都跑了三趟了,到底哪里还不对?”窗口里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出门左转,‘文华图文’,让他们给你重新打印一份标准格式的。我们只认他们家的。”大学生不知道,那家图文店的法人,是这位大姐的亲弟弟。
——西郊社保大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颤颤巍巍地递上自己的养老金申请表。“闺女,你看我这回填对了吗?”办事员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把表格推了回来,“身份证复印件边角模糊,重印!”老奶奶不知道,只要在门口那个挂着“养老政策咨询”牌子的中介那里交三百块钱,别说边角模糊,就是没带身份证,也能“特事特办”。
——市重点实验小学,招生办公室。一对穿着朴素的夫妻,带着孩子,局促地站着。“老师,我们是符合划片政策的,为什么说我们名额满了?”招生办主任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今年的学位的确紧张。不过,我听说‘春风助学基金会’最近有个捐资助学的活动,你们可以去了解一下。”他没有说的是,那个基金会的理事长,是他的连襟。
……
一幕幕,一桩桩。
金额都不大,几百,几千,最多不过一两万。
手段也并不高明,无非是利用信息差和程序上的自由裁量权,吃拿卡要,雁过拔毛。
但这些画面,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江州微腐败地图”。
整张沙盘上,淡黄色的光点星罗棋布,深红色的光点也赫然在目。这些腐败的“癌细胞”,已经渗透到了这座城市最末端的毛细血管里。
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政府的公信力,败坏着社会的风气,让“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在无数次刁难和暗示中,变成一个冰冷的笑话。
丁凡猛地睁开眼。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他的后背,竟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汗。
这比回溯周文海操纵选举、贪污数亿的罪行,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因为周文海只有一个,而这些“张翠华”们,却有千千万万。
他们就像白蚁,一两只不可怕,但当它们形成一个庞大的族群,啃噬着这栋名为“公信力”的大厦的根基时,再坚固的大厦,也终有倾塌的一日。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陈阳打来的。
“丁书记,初步清单拉出来了。全市十三个区县,市直单位下属的基层窗口,总共一千三百二十一个。我们发现一个普遍现象,很多问题高发区的窗口单位旁边,都开着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服务公司’,比如打印店、咨询公司、代办中介……”
丁凡静静地听着,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陈阳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花了半天时间,得出的结论,与系统扫描的结果,完美吻合。
“陈阳,”丁凡打断他,“你觉得,我们把这些‘服务公司’都查封了,把那些办事员都处理了,问题就能解决吗?”
电话那头的陈阳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丁凡的意思。
处理一个张翠华,还会有李翠华、王翠华。查封一家“永恒婚纱摄影”,还会冒出“天长地久婚庆服务”。
只要那个可以被滥用的“自由裁量权”还在,只要那个不透明的办事流程还在,这种腐败就会像割不完的韭菜,春风吹又生。
“丁书记,我明白了。”陈阳的声音变得凝重,“不改变土壤,只拔几根毒草,是没用的。”
“对。”丁凡的目光,落在那张刚刚被系统点亮的、密密麻麻的腐败地图上,“所以,我们不仅要拔草,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片土壤里,到底长了多少毒草。”
“我要让全江州的老百姓都看看,他们习以为常的‘办事难’,背后到底藏着怎样肮脏的交易。我要让那些自以为安全的‘苍蝇’们知道,他们的每一次刁难,每一次暗示,都将被放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陈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预感到,丁凡又要出奇招了。
“丁书记,您的意思是……”
丁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要你,从你那支队伍里,挑出最可靠、最不像干部的人。我要他们,带着针孔摄像机,去当一次普通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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