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外的风卷了半片残花进来,落在秦彻墨色的袍角。
他却似未察觉,阔步踏过青石板时,连青苔上的晨露都没沾湿半分。
走到竹桌旁,他随意掀了掀衣袍。
衣料带起的风扫过茶炉,让那缕茶烟晃了晃,而后便大马金刀地坐下。
指尖捏着青瓷茶盏的杯沿,漫不经心地转了半圈,才抬眼看向玄清道长:
“以后你就多见了。”
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反倒裹着点满不在乎的挑衅。
像是在说“本王的迟,你管不着,也得习惯”。
玄清道长放下银勺,指节叩了叩桌面,呵呵笑出声。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话里却藏着锋:
“靖王还是不改当年风采啊,一如当年踏平江国都城,提着敌首登城楼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三个字咬得轻,却分明是揭他旧事,点他当年的狠厉与狂傲,半点没改。
秦彻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却笑得凉:
“哦?道长既通天命,不如给本王算一算,何时能灭了北魏?”
这话一出,竹桌旁的空气瞬间静了静。
他们都知道道家有卜卦测命之术,可窥探国运命数最是折寿。
秦彻这话分明是故意堵他。
你敢算,便得受天罚;不敢算,便是认了“管不住他”。
玄清道长的笑僵在脸上,刚要开口。
黎深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漫过他清俊的眉眼。
语气淡得像院里的风,轻轻岔开了话头:
“近来永州频繁异动,瑞王那边,怕是要有大动作。”
秦彻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轻呵一声:
“窝囊了十几年,终于憋出点动静了?我还以为他要在封地窝囊一辈子。”
话落,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瓷盏与竹桌相撞发出轻响。
目光扫过玄清道长与黎深:
“说吧,找我过来,又有什么事。”
黎深放下茶盏,与玄清道长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几分凝重。
玄清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秦彻的发间——那白发如雪覆顶,根根分明。
他往前倾了倾身:“你的身体算不算正事?来,我先给你把个脉。”
玄清道长枯瘦的手指刚要触到秦彻的腕脉。
对面人忽然往后一靠,肩胛抵着椅背的云纹雕花。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压着着木头上的包浆。
他微抬下颌,眼尾狭长的弧度里淬着点倨傲,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必,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老道长收回手,指尖捻了捻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药方。
从古方中改良过的。
泛黄的宣纸上,朱砂画的药引记号格外醒目。
他声音温厚如煮透的老茶:
“也罢,你素来有主意。
只是案上这剂‘清毒汤’,记得每日辰时、戌时各煎一次。
能压一压你体内那股寒毒,免得入了冬又疼得辗转。”
秦彻漫应了声“嗯”,眼帘垂了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沉色。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椅边,语气淡得像在说边关的风沙,而非自己的性命:
“月前我接到暗卫密报,北魏那边派了批人混进云州边境。
个个穿灰布短打,看着像寻常货郎。
姜将军察觉不对,让‘影卫’跟着,结果那群人到了淮河就散了。
有的往南去了永州,有的竟往京城方向走,再查就没了踪影。”
坐在侧座的黎深终于有了动作。
他指尖捏着只冰纹茶盏,声音比盏里的茶水更凉:
“永州的浑水,北魏也想来探一探?”
他语调没什么起伏,眼神却扫过秦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永州自古是富庶之地要地,近来又瑞王的动静不小,再掺进北魏的人,怕是要生乱。
秦彻忽然嗤笑一声,唇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
指节在桌面上敲出轻响:
“呵……倒是有趣。
眼下朝中有人跟突厥密信不断,我让人查了几天,连送信的鸽子都还没抓到,北魏倒先凑过来了。
陛下这几日怕不是连御书房的烛火都要烧到天明?”
话落,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直直落在黎深身上,带着点探究:
“对了,你素日里不是与二皇子交好?今日他下葬,怎么没见你去送一送?”
黎深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杯沿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眼帘垂得更低,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淡漠如霜:
“人都走了,送与不送,又有什么两样。”
黎深顿了顿,轻声吟了句,似是而非的卦象:
“潜龙藏渊鳞未调,天机幽微不敢道。”
秦彻起身,玄色衣袍扫过矮凳,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案前二人,眉峰拧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不耐,:
“最烦你们道家这一套,所谓的卦象,半句话绕来绕去藏着掖着,听得人腻味。”
话落,他没再看黎深与玄清的神色,转身便走。
高大的身影撞开半掩的竹门,玄色下摆扫过阶前青石板。
连个停顿都没有,只留一道决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别院的竹影深处。
竹门还在轻轻晃动,黎深的目光便落向了身侧的玄清道长。
他方才还透着些气血的脸颊,此刻竟像蒙了层薄霜。
那点红润倒成了强撑的假象,眼底深处藏着的灰败,在烛火下愈发明显。
玄清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拍了拍黎深的肩膀,掌心带着些凉意,声音却依旧温和如旧:
“天命这东西,本就不是凡人能扒着看的,你也知道,强行窥探,会折损寿数。
为师的时辰本就该到了,最多也不过就这几日的时间,够了。
二皇子的卦,我替你卜了,下次再要动念想……你自己斟酌吧。”
黎深一向冷硬如冰的脸上,竟难得裂开一丝缝隙。
早在夏以昼领兵再赴永州的时候,他本想为夏以昼卜一卦,看看此行的凶吉。
刚触到龟甲,师父的拐杖就拦在了面前,非要替他起卦。
那时他便知,师尊是怕他折了寿。
此刻听着这话,喉间像堵了团棉絮,连平日里淡漠的声音都带了点哑:
“师父……”
玄清道长摆手,让他回去,剩下的日子,他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等一个人,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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