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木心的灰烬撒入阴渠的第三天,村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王婶家的鸡一夜死绝,鸡脖子上都缠着细小的槐树根须,像是被活活勒死的;接着是村西头的井水流出血红色的水,舀起来沉淀片刻,底下竟沉着半片腐烂的棺木碎片。最吓人的是,夜里总能听见老槐树下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地下敲木头,伴着细碎的“吱吱”声——那是树根在土里生长的动静。
我拿着爹留下的手记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草图,标注着“村底根网”“尸土养脉”的字样,旁边还有行潦草的批注:“族长以槐为引,借冤魂养地,根脉通各家屋基,断之则村毁。”
“尸土?”守祠人看着批注,脸色比纸还白,“当年族长选的建村地,怕是块养尸地。”他从祠堂的神龛下翻出个布满灰尘的陶罐,倒出里面的泥土,竟是松散的白沙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你看,养尸地的土都是这样,气脉松散却偏干爽,最能聚阴养煞。”
爷爷蹲在槐树下,用锄头扒开地面的浮土,根须果然比三天前粗了一倍,呈暗红色,沾着黏腻的汁液,像凝固的血。他用锄刃挑开一根根须,里面竟裹着半块孩童的骨头,正是之前在阴渠里见过的那种。“这树在往各家钻根!”爷爷的声音发颤,“昨晚我摸后院墙根,土下面全是这种红根,都快拱破地基了。”
守祠人突然想起什么,拽着我们往祠堂跑。他掀开供桌下的青石板,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上满是湿漉漉的泥渍。“祠堂底下有个地窖,是当年族长存放祭品的地方,或许藏着破解的法子。”
地窖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腥气,墙壁上渗着水珠,滴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水流。角落里堆着十几个陶罐,上面都贴着褪色的黄符,符上写着“镇脉”二字。守祠人撬开一个陶罐,里面竟装满了暗红色的泥土,埋着几根细小的槐树根,根须上还缠着头发——是女人的长发,和阿芸画像里的发型一模一样。
“是‘以魂养根’!”守祠人倒吸一口凉气,“族长当年根本不是用槐木镇煞,是用陈秀才和阿芸的冤魂养树,再借槐树根脉锁住全村的气运,这是阴损的‘三尸镇运’变种,拿冤魂当养料!”
我突然想起阿芸消散前说的“尸土种运”,原来她指的是这个。爹的手记里夹着张泛黄的字条,是爷爷年轻时写的,上面记着:“族长临终前挖开槐树根,埋入三罐尸土,说可保村子十年丰收,代价是每十年要给树‘喂’一个人。”
“虎子的疯癫,三叔公的死,还有失踪的孩童……”我浑身发冷,“都是被当成‘祭品’喂了树?”
爷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陶罐上:“当年你爹发现了这事,要挖开地窖曝光真相,结果就‘意外’掉井里了……是我拦着他,我说族长是为了村子好,是我害了他!”
守祠人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地窖深处:“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看那是什么?”
地窖尽头立着个半人高的青铜人俑,俑身缠满生锈的锁链,锁链上沾着黑色的油垢,像是凝固的尸油。人俑胸口刻着个“渠”字,底下连通着一道暗沟,暗沟里的水流正顺着锁链往人俑里渗。
“这是‘吞龙柱’,用来汇聚阴渠的阴气,转化成养根的煞气。”守祠人指着人俑头顶的小孔,“里面肯定藏着核心的尸土,不毁掉它,槐木根永远除不尽。”
爷爷抄起墙角的撬棍,刚要砸向人俑,地窖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墙壁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老槐树的根须竟从地窖顶部钻了进来,像无数条毒蛇般扭动着,朝着我们扑来。守祠人赶紧点燃艾草烛,根须一碰到烛火就“滋滋”作响,冒出黑烟,但很快又有更多根须涌过来,把烛火围得密不透风。
“快用族长的血!”守祠人喊道,“手记里说,尸土怕血亲之血!”
我想起上次滴在镇魂钟上的血,立刻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将血往人俑上抹。鲜血刚碰到青铜表面,人俑突然“嗡”地一声震颤起来,锁链“咔哒咔哒”地断裂,从里面涌出一股黑烟,在空中凝成族长的虚影,满脸狰狞:“你们毁了我的基业!这村子的气运都是我换来的,凭什么拦我!”
“用槐木心的灰!”爷爷将装着灰烬的布包扔给我,我一把撒在黑烟上。黑烟发出凄厉的尖叫,瞬间被烧得无影无踪。人俑“轰隆”一声倒塌,里面掉出个黑木盒子,里面装满了白沙泥,埋着半块刻着“族长”二字的骨牌——是当年那位族长的骸骨。
随着人俑倒塌,地窖里的根须慢慢停止了扭动,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枯木。我们顺着暗沟往外挖,竟直通老槐树的主根,主根中心藏着个大洞,洞里摆着两口腐朽的棺木,正是陈秀才和阿芸的。棺木上的怨气已经消散,露出了里面的骸骨,骸骨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断成两半的玉簪。
“把棺木迁去后山安葬,再填上尸土,应该就能彻底解决了。”守祠人松了口气。
可当我们挖开槐树下的泥土准备迁棺时,却在棺木底下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孩童骸骨,围着棺木摆成一圈,每具骸骨的手里都攥着半片槐树叶。守祠人清点了一下,足足有七具,正是几十年间失踪的那些孩子。
“族长不仅喂树,还用孩童的魂魄加固根脉。”守祠人红了眼眶,“这些孩子,都是无辜的祭品。”
我们将骸骨一起迁到后山安葬,又把地窖里的尸土全部挖出来,浇上艾草汁焚烧。火光中,老槐树的叶子慢慢变黄、掉落,树干上的裂缝不再渗血,终于恢复了普通老树的模样。
回村的路上,村民们都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沉默不语。王婶端来一碗热水,低声说:“其实我们都知道,只是不敢说……当年我家男人要揭发,结果第二天就得了急病去世了,我们怕啊。”
爷爷叹了口气:“是我们老一辈的错,为了所谓的‘气运’,纵容了罪恶。以后再也不会了。”
夜里,我翻着爹的手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根断而魂存,需以诚心祭,否则孽种再生。”我走出屋,看向老槐树的方向,月光下,树底的泥土里,似乎有细小的绿芽正在悄悄冒头。
守祠人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轻声说:“有些罪孽种下了,就不会轻易消失。但只要有人敢站出来揭穿真相,就还有希望。”
我攥紧手里的手机,想起爹、想起那些无辜的孩子,突然明白——真正的煞,从来不是槐木和冤魂,而是人心底的贪婪与怯懦。而这棵老槐树,不过是映照出这些罪恶的镜子罢了。只是我不知道,那刚冒头的绿芽,会不会是下一个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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