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木家具烧成灰烬的第三日,村里的晨雾突然变得异样。以往稀薄的白雾,竟泛着淡淡的青绿色,绕着老槐树桩打旋,连阳光都穿不透,落在地上的光斑都带着青影,像蒙了层薄纱。
我一早起来挑水,刚走到井边就愣住了——井沿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水珠里竟映着模糊的人影,细看是个穿蓝布衫的女子,手里攥着半支玉簪,正是阿芸的模样。我揉了揉眼睛,人影又消失了,只剩水珠顺着井壁往下淌,滴在水桶里泛起细小的青圈。
守祠人比我更早发现异常。他背着布包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凝重,手里捏着片沾了雾水的槐树叶:“余煞没散干净,这雾是地脉里的阴气混着槐根残魂聚的,叫‘缠魂雾’,吸多了会让人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他把树叶放在阳光下,叶片上的青雾慢慢散开,露出细小的根须纹路,“你看,连新长的槐树叶都还带着煞痕。”
果然,当天下午就出事了。村西头的张婆在屋里晒衣服时,突然对着空气说话,说看见她早逝的儿子在树桩下喊她,还伸手要拉她。等家人发现时,张婆已经走到树桩旁,脚边的泥土里钻出细小的根须,正往她的裤脚缠。幸好守祠人及时赶到,用艾草绳缠住张婆的手腕,又往她鼻下抹了点艾草汁,她才清醒过来,说刚才像被人蒙了眼,只听见儿子的声音,什么都看不见。
“这雾能勾人的执念,把心里最惦记的人化作幻相,引着人往树桩走。”守祠人召集村民,在每户门口都挂了束晒干的艾草,“艾草能驱雾,晚上别出门,窗户也得用艾草灰混水涂一层,挡住缠魂雾。”
可到了夜里,雾反而更浓了,连艾草的清香都被压了下去。我躺在炕上,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透过涂了艾草灰的窗户往外看,屋里隐约有个熟悉的身影,背着布包,正是爹的模样。他站在屋里,朝着屋里挥手,嘴里似乎在说“娃儿,跟爹走”。
我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就想起守祠人的话——这是幻象。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带着温热,窗外的身影渐渐模糊,脚步声也消失了。可没过多久,隔壁就传来哭喊声,是李奶奶家的孙子在雾里跑丢了,说看见个穿灰布衫的人给了他块糖,让他跟着去树桩下找“好玩的”。
全村人举着火把在雾里找孩子,火光在雾里散成一团团光晕,照得人影忽明忽暗,反倒更吓人。守祠人让大家别乱走,用艾草绳连成一串,顺着树桩的方向慢慢挪:“孩子肯定被幻相引到树桩那了,缠魂雾在树桩周围最浓,那里是余煞的聚点。”
果然,走到树桩旁时,我们听见了孩子的哭声。拨开浓雾,看见李奶奶的孙子坐在树桩下,手里攥着块融化的糖,脚边的根须已经缠到了脚踝,脸色惨白。守祠人赶紧用桃木枝挑开根须,又把孩子抱到火把旁,喂了口艾草汁,孩子才止住哭,说刚才看见的人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
“是族长的残魂在作祟。”守祠人蹲在树桩旁,用火把照向地面,雾气里的青影渐渐清晰,竟有好几个,都是之前被槐煞吞过的魂魄,“他在借缠魂雾聚齐残魂,想再凝成实体。”
爷爷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墓眼封了,但地脉水的源头还有个暗沟!当年挖阴渠时,我爹说过,暗沟通着后山的溶洞,里面藏着不少槐树根,说不定余煞就藏在那儿!”
我们顺着暗沟的方向往后山走,雾越来越浓,火把的光只能照到身前两步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听见“滴答”的水声,前面出现个黑漆漆的洞口,正是后山的溶洞。洞口的雾最浓,青绿色的雾团里,隐约能看见个高大的人影,手里举着块青铜印,正是族长的幻相。
“你们果然来了!”人影发出桀骜的笑,“这溶洞里全是槐树根,地脉阴气最足,我只要吞了这些残魂,就能彻底重生!”他挥手召来雾里的青影,朝着我们扑过来。守祠人赶紧将镇魂石扔在地上,青光瞬间扩散,青影们发出凄厉的尖叫,却没消散,反而被人影强行聚在一起,化作根须缠向镇魂石。
“他想吞了镇魂石的阳气!”我大喊着,掏出爹的手记,翻到画着“破煞阵”的那一页,“手记里说,用桃木枝、艾草灰和血亲之血摆阵,能破残魂!”
爷爷立刻折了几根桃木枝,守祠人撒出艾草灰,我咬破手指,将血滴在桃木枝上。我们按着手记里的方位,将桃木枝插在地上,形成个三角形的阵,镇魂石放在阵眼。阵刚摆好,就发出刺眼的金光,雾气瞬间被吹散,人影发出痛苦的嘶吼,渐渐化作黑烟,被阵眼的金光吸了进去。
溶洞里的槐树根慢慢枯萎,地脉水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守祠人捡起地上的青铜印,上面的符纹已经失去光泽:“族长的残魂彻底散了,缠魂雾也会慢慢消失。”
我们抱着孩子回村时,天已经蒙蒙亮,雾果然淡了许多,阳光能透过雾照在地上,青影也不见了。回到村里,张婆和其他被幻象迷惑的人都清醒了,只是还有些虚弱。我们又去泉眼和枯井旁检查,确认没有余煞残留,才松了口气。
当天下午,缠魂雾彻底消散,村里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树桩上的新枝长得更壮了,叶片翠绿,再也没有青影。守祠人把青铜印和镇魂石一起埋在树桩旁,说这样能镇住地脉里的阴气,以后不会再出怪事。
我把爹的手记重新整理好,放在铁盒里,和玉佩、破煞符的灰烬放在一起。摸着铁盒,我仿佛能听见爹的声音,他在说“娃儿,你做得好”。远处的后山传来鸟鸣声,村里的孩子们在树桩旁玩耍,笑声清脆。
只是偶尔在阴雨天,我还会在井沿上看见细小的水珠,水珠里映着模糊的人影,一闪就消失了。守祠人说,那是冤魂们最后的念想,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这个他们曾牵挂的村子。或许有些故事不会彻底结束,但只要人心向善,那些阴影就永远不会再成为灾祸。这棵老槐树,以后只会是村里的守护者,见证着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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