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手带着常年握锄的老茧,指节泛白,攥得我手腕生疼。他脊背微驼,脚步却异常急促,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我往家赶。村头那棵老槐树在墨色夜色里只剩扭曲的轮廓,枝桠交错如鬼爪,风卷着槐叶沙沙作响,仔细听竟像女人压抑的啜泣声,顺着后颈的汗毛往骨头缝里钻。
“爷,方才那树下……真有两口棺材?”我忍不住追问,喉咙干得发紧,方才贴在后背的阴冷感还没散去,比冬日里浸了冰的井水更刺骨。
爷爷猛地顿住脚步,转身时满脸沟壑都绷得发直,油灯的微光在他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回头。记住,除了月黑风高夜,清明、中元这两个日子,也绝不能靠近那树半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黄纸符,符上画着我看不懂的扭曲纹路,边缘还沾着点暗红印记,像干涸的血渍,“戴上,贴身放,洗澡也不许摘。”
我盯着那道符,七岁那年的事突然撞进脑海。也是这样一个秋夜,同村的虎子趁大人忙着收玉米,偷偷爬上老槐树掏鸟窝。他下来时手里攥着半支青玉簪,说树洞里有股香粉味。可没过三天,虎子就开始胡言乱语,总说夜里有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床边,要他赔还簪子。后来更邪门,他竟抱着槐树树干不停撞头,额角磕得血肉模糊,嘴里还念叨着“阿芸姑娘,我错了”。虎子爹娘急得团团转,请了镇东头的道士来。那道士在槐树上贴满了同样的黄纸符,又烧了三炷香,说暂时镇住了邪祟。可没过半月,那道士就死在了镇上的客栈里,听跑堂的说,他脖颈上有两道乌青的指痕,像是被人掐死的。
“这是当年云游道士留下的破煞符?”我小声问。村里老人都传,三十年前有个道士路过咱村,说老槐树下埋着凶煞,留下几道符镇着,才有了这些年的安稳。
爷爷没应声,只是亲手将符系在我脖子上。符纸贴着胸口,竟不似寻常黄纸那般冰凉,反倒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揣了块晒过太阳的薄玉。他往老槐树方向飞快瞥了一眼,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那树里的东西,比咱们想的更凶。光绪年间,陈秀才和阿芸姑娘被人沉了塘,后来发大水,尸体漂到树下,竟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缠了进去。这百年的怨气缠在树里,道士的符镇不住,当年盲眼乞丐留下的玉簪也只是暂时平了戾气。”
话音刚落,一阵怪风突然扫过,槐树叶落得满地都是,铺成层暗绿的毯子。我眼角余光瞥见树影里晃过两个淡青色的虚影,男的穿长衫,女的着罗裙,并肩站在树洞里,竟不像村里老人说的那般凶神恶煞。可爷爷瞬间变了脸色,喉结滚动着骂了句“孽障”,拽着我就往院里冲。关院门时,他特意找来粗木闩死死抵上,又用桃木枝在门楣上狠狠敲了三下,那是村里驱邪的老规矩。
进了屋,爷爷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掀开炕席底下的木板,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七八张黄纸符,和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有些符纸边缘已经发黑霉变。“这些是当年道士留下的残符,”他拿起一张,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你爹走那年,把这铁盒交给我,说若槐木异动,就取三张符烧成灰兑水和——可谁敢试?当年你三叔公就是喝了符水,第二天就口吐黑血死了,七窍里都钻出了槐树根须。”
我盯着铁盒,突然发现最底下压着半块玉簪,青玉质地,边缘还刻着细小的缠枝纹,和村里老人描述的阿芸姑娘的嫁妆玉簪一模一样。那玉簪表面蒙着层灰,却依旧能看出温润的光泽,只是断口处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带着毛刺。
“爷,这簪子……”
爷爷赶紧把铁盒合上,“啪”地扣上铜锁,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别碰,晦气。天亮后我去祠堂找守祠人,他手里有道士留下的手记,或许能知道今晚的动静是咋回事。”他吹灭油灯,黑暗里只剩他沉重的呼吸声,“记住,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敲门声、哭声、喊你名字的声,都别开门,更别应声。”
我躺在床上,胸口的破煞符依旧温热,像有股暖流顺着符纸往四肢百骸窜。窗外的槐叶还在作响,沙沙声里夹杂着隐约的呜咽,时而像女子低泣,时而像男子叹息。我摸着脖子上的符,突然想起虎子当年说的香粉味,想起树影里那两个并肩的虚影,还有爷爷躲闪的眼神——那老槐树下藏着的,恐怕不只是百年怨气那么简单,爷爷和守祠人,说不定早就知道些什么。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响,不是风声,倒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木门。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飘进来,细细软软的,像春日里的柳絮:“小娃儿,我的簪子掉在你家院里了,能不能帮我找找呀……”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攥着胸前的破煞符,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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