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的“清火败毒汤”造成的惨剧,如同阴冷的潮水,淹没了疠人所内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温明远与何大夫奔走于痛苦呻吟和迅速衰亡的病患之间,竭尽全力补救,试图用回原先的“育阴透毒”思路,但许多人的元气已被那猛烈的寒凉彻底摧垮,回天乏术。
悲愤与无力感啃噬着温明远。他将自己关在简陋的药房内,试图从纷乱的死亡中理出头绪。为何同样的血瘟,对不同的人,甚至对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反应差异如此巨大?为何薛远的寒凉方剂会造成如此灾难性的后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岭南瘴疠录》残卷上,落在先祖关于“毒瘴”那模糊不清的描述上。他反复咀嚼着“非普通疠气”、“隐秘”、“传统方药无效”这些字眼。
“毒瘴……究竟是何物?”温明远喃喃自语。它无形无味,却能通过接触传播,造成如此统一的出血、发热症状,却又因患者体质不同而表现各异,甚至能潜伏下来,形成“伏毒”。
现有的医理,无论是伤寒还是温病,都将其归为“气”,一种病邪。但温明远心中那个关于“虫毒”的猜想,以及褚老丈提及的“活的瘴气”,让他开始怀疑,这“毒瘴”或许并非虚无缥缈的“气”,而是某种更为具体、更为细微的“有形之物”?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看到”这毒素的存在!
他想起了之前收集的那位濒死老者的脓血样本,以及后来杂役被蜈蚣咬伤后产生的脓液。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密封的瓷碗取出。
由于多日忙碌,这两份样本被遗忘在角落,并未及时处理。此刻,当他打开密封,仔细观察时,一个之前未曾留意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两份脓血样本,颜色都比最初时变得更加暗沉,近乎紫黑色!而且,它们散发出的那股特有的腥腐气味,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更加……难以形容,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闷感。
“是因为放置时间久了,自然腐败了吗?”温明远蹙眉。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普通血液或脓液腐败,并非此种颜色和气味。
一个实验的念头在他心中形成。他取来几个干净的瓷碟,分别滴入少许新鲜的、来自不同病患(包括急性期和恢复期)的血液样本,以及作为对照的、健康的杂役的血液。他将这些瓷碟置于阴凉处,准备每日观察其变化。
与此同时,他加紧了对外界信息的收集。他让阿树设法联系刘文柏和善济会,请求他们将之前在城外疫村调查时,发现的任何异常的动物尸体(哪怕是部分组织)、或可疑的水源样本,想办法秘密送一些进来。
这个过程充满了困难与风险。但在善济会成员和刘文柏的冒险协助下,几天后,阿树真的带回来一小包用油纸紧紧包裹的东西。
“师父,这是善济会的人在一个死水塘边发现的,好几只死老鼠,还有这个,”阿树压低声音,递上一个小瓷瓶,“这是从那水塘里取的水,他们说那水颜色发暗,味道也怪。”
温明远如获至宝。他戴上自制的厚布手套,屏住呼吸,仔细检查那些已经有些腐烂的死鼠。它们在体表并无明显外伤,但口鼻处有暗红色的血迹。他小心地取了一些鼠类的血液和组织液样本。
随后,他将鼠血、塘水分别置于瓷碟中,与之前的人血样本一同观察。
一日,两日……
在焦虑的等待中,温明远依旧每日诊治病人,记录脉案,但心思大半都系在那几排瓷碟上。
到第三日,惊人的变化出现了!
那些来自急性期血瘟患者的血液样本,颜色开始明显加深,由鲜红转为暗红,进而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而来自恢复期患者的血液,变化则较为缓慢,颜色偏于暗滞。最令人心惊的是,那鼠血和滴入了塘水的健康人血,也相继出现了类似的暗紫色变化!
反观那碟纯粹的健康人血,虽然也开始有些腐败发暗,但绝无那种诡异的紫意!
温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反复比对,确认无误。
这暗紫色,绝非正常腐败所能解释!它极有可能是那“毒瘴”在血液中作用、繁殖或是其代谢产物积累所呈现出的特征!
“血液……是通过血液或体液……”温明远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何大夫!您看!这瘟疫,这‘毒瘴’,很可能并非主要通过呼吸,而是主要通过血液、脓液等体液直接接触传播!所以密切接触者、处理尸体者、甚至被携带此毒的虫豸咬伤者,才如此容易感染!”
何大夫凑近仔细观察,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震惊的光芒:“不错!此色妖异,绝非善类!若真如此,那薛远用大寒之药冰伏邪气,岂非正好将这血液中的毒邪凝滞,使其深陷不出,反而加速了内攻脏腑?而你那‘育阴透毒’之法,辅以虫药走窜,反而是给这血液中的毒邪以出路!”
思路豁然开朗!许多之前难以解释的现象,此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为何病患后期多有血液凝滞、瘀斑遍布的症状?为何“伏毒”难清?皆因这“毒瘴”的本质,就是一种活跃于血液、善于潜伏的“血中之毒”!
然而,就在温明远为这一重大发现而振奋,准备进一步深入研究,并思考如何将其应用于治疗(例如加强活血化瘀、通络解毒之力)时,一个意外,将他瞬间推入了致命的险境。
在清理那些已经变色的血液样本时,他一时不慎,被一片边缘锋利的、曾接触过急性期患者紫黑色血液的碎瓷片,划破了左手食指指尖!
一阵刺痛传来,温明远猛地缩手,只见指尖已渗出血珠。
刹那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伤口,又抬头看向瓷碟中那诡异的暗紫色血液,脑海中一片空白。
接触……血液接触……
自己,很可能已经被感染了血瘟之毒!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纵然他医术精湛,深知此病凶险,尤其是通过血液直接感染,发病可能更为急骤猛烈!
他下意识地想去找何大夫,想立刻用药清洗、包扎,甚至服用之前备用的草药。但他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更冷静,也更残酷的念头压过了恐慌。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感染了,这不正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近距离观察血瘟从感染到发病全过程的机会吗?一个用自身来做实验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先用清水和自制的消毒药水仔细清洗了伤口,然后进行简单的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取来纸笔,摊开。
他在顶端郑重写下:
“自身染疫观察录 - 温明远 - 伊始”
他要记录下自己可能出现的每一个细微症状,记录下时间,记录下自己的脉象、舌苔、体温……直到无法执笔的那一刻。
这不仅是为了医学观察,也是为了与时间赛跑。他必须在病症全面爆发之前,利用这宝贵的、或许是最后的时间,找到更有效的解毒之法!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属于医者的、近乎殉道般的坚定,支撑着他。他看了一眼那些暗紫色的血液样本,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开始记录的观察录。
迷雾之中,他不仅看到了疫病的踪迹,此刻,更将这踪迹,引到了自己身上。前路是生存还是死亡,无人知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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