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使赵磐石的铁腕政策,如同寒流过境,瞬间冻结了广州城残存的些许生机。连坐封甲、强制迁离、尤其是公然焚尸的举措,极大地刺激了本已惊惶不安的民心。冲突与对抗时有发生,信任的基石在官民之间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刻骨的怨恨。
然而,疫情的蔓延并未因这外在的强力压制而止步。疠人所内依旧人满为患,死亡数字在经历短暂回落后,似乎又有抬头之势。赵磐石面临的压力巨大,他迫切需要立竿见影的“战绩”来稳定局面,证明自己决策的正确。
便在此时,一位名叫薛远的医官,进入了赵磐石的视野。此人是温明远的师兄,早年曾一同学医,但为人热衷钻营,医术虽不及温明远扎实,却更懂得迎合上意。他凭借其太医院背景(或曾是御医),在赵磐石面前极力自荐。
巡察使行辕内,薛远正向赵磐石慷慨陈词。
“大人,依卑职浅见,温明远等人所行之法,过于迂缓,拘泥于‘育阴’、‘透毒’之说,所用皆是乡野贱草,药力绵薄,岂能克制此等酷烈瘟邪?”薛远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自信,“观此疫症,高热狂躁,出血发斑,乃是火毒壅盛,直攻心包所致!非用大寒大凉之猛药,不能直折其火势,不能挽救危亡!”
他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方案,上面罗列着犀角、黄连、黄芩、黄柏、栀子、龙胆草等一派苦寒药物,剂量惊人。
“大人,此乃卑职依据‘火毒攻心’理论所拟‘清火败毒汤’!方中重用犀角清心凉血,黄连等直泻三焦之火。但使火毒得泻,神昏可苏,出血可止,危症立解!”薛远言之凿凿,“温明远畏首畏尾,不敢用此等峻剂,实乃延误病情,坐视百姓死亡!”
赵磐石对医理一知半解,但他欣赏这种果断与强势。温明远那边虽有些效果,但进程缓慢,且其“虫毒”之说始终让他觉得有些怪力乱神。相比之下,薛远的理论听起来更直接,更符合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尤其是“立解危症”的承诺,正中其下怀。
“薛医官所言,甚合吾意!”赵磐石抚掌道,“瘟疫如火,自当以寒凉克之!便依你之方,即刻在疠人所及各医馆推行此‘清火败毒汤’!本官予你全权,所需药材,优先调配!”
“大人英明!”薛远心中狂喜,躬身领命。
此令一下,防疫局内胡医官等保守派大多默许,甚至隐隐支持,认为此方虽猛,却符合传统治瘟思路。温明远与何大夫得知后,却是大惊失色。
“万万不可!”温明远找到薛远,试图劝阻,“薛师兄,此疫虽是热毒,然其性酷烈,极易耗伤阴血。患者后期多呈气阴两虚,邪伏阴分之象!此时若滥用如此大剂苦寒,非但不能解毒,反而会冰伏邪气,更伤脾胃,耗竭残存阳气与阴液,乃关门留寇之举!恐催生变故啊!”
薛远不屑一顾,冷笑道:“温师弟,你那是妇人之仁!疫毒嚣张,犹如烈火燎原,不用泼天冷水,何以灭火?你那些草根树皮,隔靴搔痒,才是真正误人性命!莫要因嫉恨师兄我得赵大人信重,便在此危言耸听!”
温明远又欲寻赵磐石陈明利害,却被守卫以“大人公务繁忙”为由,拒之门外。
“清火败毒汤”开始被强制大规模煎制,分发至各处。许多重症患者,尤其是那些本就体质虚弱、或处于恢复期却带有“伏毒”的人,在服下这碗冰冷彻骨的药汁后,情况急转直下。
有人服后立刻剧烈呕吐腹泻,原本已渐平稳的热度骤然反弹,甚至更高。
有人周身冷汗淋漓,瞬间陷入虚弱不堪的境地,脉象变得细弱欲绝。
更有甚者,开始出现四肢厥冷、神识模糊等阳气衰微的危象。
疠人所内,短短两三日间,死亡人数骤增!原本在温明远疗法下勉强维持的病患,成批地倒下。痛苦的呻吟与家属绝望的哭嚎,再次成为这里的主旋律。
“怎么会这样?昨天我爹还能喝点粥啊!”
“是药!是那药有问题!”
“庸医!还我儿子命来!”
悲愤的矛头直指薛远和推行此方的官府。冲突一触即发。
薛远面对如此局面,脸色惨白,却仍强自辩解:“此乃……此乃邪毒太深,药力与邪气交争所致!或是……或是他们已病入膏肓,非药石所能及!”
但事实胜于雄辩。越来越多的死亡案例,如同响亮的耳光,扇在了薛远和赵磐石的脸上。赵磐石震怒异常,他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良方”,竟成了催命符。为了稳定局面,推卸责任,他急需一个替罪羊。
而一直与他推崇的疗法背道而驰,并且曾试图劝阻的温明远,便成了最现成的目标。尤其温明远那套未被采纳的“虫毒”理论,此刻在赵磐石眼中,更像是一种别有用心的“标新立异”,其心可诛。
“传温明远!”赵磐石面色铁青,对左右下令,“本官要好好问问他,是否因其私心,延误防疫,才致使今日之败局!”
寒凉之药造成的惨剧,尚未平息,一场针对温明远的风暴,已然开始酝酿。而此刻的温明远,正沉浸在目睹大量病患枉死的悲痛与愤怒中,对即将降临的危机,尚无所知。他只知道,医者之道,在于辨证施治,而非迎合上意,更忌猛浪虎狼。薛远之败,非败于医理不全,而是败于失去了对生命与疾病的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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