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疠人所内外气氛凝重。温明远换上了一件稍显整洁的青色长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低热未退,但他努力挺直了背脊,手中捧着那份精心准备的“捷报”文书,在阿树忧心忡忡的陪伴下,走向巡察使赵磐石临时驻跸的行辕。
行辕大堂内,赵磐石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两侧站立着幕僚、属官以及奉命前来的薛远等几位医官。薛远看向温明远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怨毒。
“卑职温明远,奉命呈报军令状核验文书。”温明远上前,躬身行礼,将文书高举过顶。
一名亲随上前接过文书,恭敬地呈递给赵磐石。
赵磐石并未立刻翻阅,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温明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温明远,十五日期限已到。你,可有话说?”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既是询问结果,也是施加压力。
温明远深吸一口气,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清晰而稳定:“回大人,十五日内,卑职与疠所同仁,谨遵大人钧令,全力施为。幸不辱命,新方‘清瘟化毒饮’及其替代方案,于控制血瘟重症,已见成效。具体数据,皆在呈文之中,请大人御览。”
他没有过多自夸,将判断的权力交还给了上位者。
赵磐石这才垂下眼帘,翻开了那份文书。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磐石的脸上,试图从那冷峻的表情中读出些许端倪。
文书条理清晰,数据明确。开篇便以醒目的表格列出了立状前后十五日的核心数据对比:重症死亡率由原来的近六成,降至三成五;新增危症转轻比例,由不足三成,提升至六成二。其后,附有典型病例简述,重点描述了高热速退、出血得止、神志转清等积极变化。
赵磐石的指尖在“三成五”和“六成二”这两个数字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继续往后翻看,后面是关于药材短缺情况及应对措施的简要说明,措辞谨慎,并未过多强调困难,只陈述了事实。
良久,他合上文书,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温明远身上。
“数据倒是……颇为亮眼。”赵磐石的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相较于薛医官之前,确有天壤之别。”
站在一旁的薛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温明远心中并无喜悦,只是平静回应:“此乃疠所上下齐心,及赵大人运筹支持之结果。卑职不敢居功。”
“哦?”赵磐石眉毛微挑,似乎对温明远的谦逊并不买账,“本官听闻,你所用之方,颇有‘蹊跷’,尤其那虫蛇之属,险峻异常,可有此事?再者,药材短缺,你以他物替代,这成效之中,可有水分?病情反复、余邪未清者,又有几何?”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直指核心,也印证了温明远之前的担忧。赵磐石要的,是一个完美无瑕、没有后患的功劳。
温明远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绝不能软弱或含糊。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赵磐石的审视:
“回大人,用药如用兵,贵在契合病情。血瘟之毒,深伏营血,非寻常草木可及。虫药虽险,然其搜剔络邪、引药直达病所之效,正合‘逆流挽舟’之意,乃克制此疫之关键利器。卑职用量极其谨慎,并于文末附有详细用药禁忌与副案例录,大人可细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药材替代,实乃无奈之举。然药效虽有参差,核心思路未变,统计数据皆为真实病案,绝无虚报。卑职愿以性命担保数据之实。至于病情反复、余邪难清……”
说到这里,温明远的声音沉重了几分:“此确为当前最大难题。血瘟之毒,酷烈善匿,急症易控,伏邪难除。卑职自身便深受其扰,低热缠绵,便是明证。此非方药无效,而是此疫特性使然,需后续持续调理,非一日之功可竟。卑职已将此隐患,如实记录于另一份详细医案之中,若大人欲知详情,可随时调阅。”
他不卑不亢,既肯定了新方的成效,也坦诚了其局限和面临的挑战,尤其是将自己仍在病中作为“伏毒未清”的活证据提出,更增添了说服力。
赵磐石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他需要权衡。温明远的成绩是实实在在的,足以掩盖薛远的失败,也足以向朝廷交代。但其方药之“险”、其人之“直”,以及那潜在的“伏毒”风险,又让他有些忌惮。
功过之间,如何取舍?
片刻沉寂后,赵磐石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温明远,你呈报之数据,既已达成军令状所约,本官非食言之人。前事不咎,你……无罪。”
此言一出,堂下不少人,包括阿树,都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赵磐石话锋一转:“然,防疫之事,关乎社稷民生,不可因小成而懈怠。你既言‘伏毒’难清,乃后续大患,便由你继续主持疠所诊疗,务必全力清剿余邪,杜绝疫情反复!所需药材,本官会命有司继续酌情调配。若再出纰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褒奖,也没有完全信任,只是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给了温明远一个继续做事的机会,同时也套上了更沉重的责任枷锁。
“卑职……领命。”温明远躬身应道。这个结果,已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得多。
“至于薛远……”赵磐石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薛远,冷冷道,“庸医误人,险些酿成大祸!革去医官之职,杖责二十,逐出行辕,永不叙用!”
薛远瘫软在地,被两名兵丁如死狗般拖了出去。
一场围绕军令状的危机,看似暂时平息。温明远保住了性命和推行新方的权力,但前路依然遍布荆棘。赵磐石的“酌情调配”意味着资源依旧紧张,“杜绝疫情反复”更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苛刻要求。
更重要的是,“伏毒”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仅悬在无数康复患者的头上,也悬在他自己,以及整个广州城的未来之上。
功过已定,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温明远退出大堂,抬头望向广州城依旧灰蒙蒙的天空,感受到指尖那熟悉的麻痒再次隐隐传来,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忧虑与更坚定的前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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