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日总是来得格外早,木棉花絮如雪纷飞时,阿树独自踏上了返回广州的路途。
站在离别的渡口,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林星儿一袭简朴的布衣,站在重建的猿啼寨前,寨门上新刻的云纹在晨曦中泛着微光。她没有多言,只是将一枚用圣域边缘新生的“净瘴木”雕刻的护身符塞进阿树手中,眼神清澈而坚定:“山林记得你。”另一边,陈明远的行囊里塞满了这数月来三人共同整理的手稿,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修补过多次的眼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温兄,京师大学堂将是我们验证‘三相平衡’理论的起点。他日重逢,必是另一番天地。”阿树看着这两位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同伴,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揖,转身登上了北去的客船。江水悠悠,载着他离开这片用血与火淬炼过的土地,也载着南疆重获新生的希望,驶向未知的前路。
当熟悉的珠江口咸风再次拂面,岸边的榕树依旧垂着绵长的气根,红棉依旧绚烂如霞,但阿树几乎不敢辨认眼前的广州城。
码头依旧喧嚣,扛包的苦力喊着浑厚的号子,贩夫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然而,往来行人脸上那些曾让他揪心的惶恐与麻木神色,竟已荡然无存。孩童们在不甚宽敞的巷弄间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洒满青石板路;沿街商铺的旗幡迎风招展,伙计们脸上带着忙碌而踏实的笑容。最令他心惊的是——曾经遍布街角、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施药摊不见了,城门口那些严格盘查、如临大敌的兵士也撤走了,甚至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如同背景般存在的、属于瘟疫的阴郁气息,也彻底消散了。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温暖而明亮,仿佛一块巨大的、无形的裹尸布已被彻底掀开。
“这位爷,要搭车吗?”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精干的车夫,带着热情而不过分谄媚的笑容上前招呼。他的眼神清亮,面色红润,是那种健康的、充满活力的模样。
阿树恍惚地坐上黄包车,车轮碾过光洁了许多的石板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报出了那个曾让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地方:“去城东疠所。”
车夫拉着车跑得轻快,闻言却愣了一下,回头笑道:“疠所?爷,您是说城东那个‘明远医馆’吧?早改名啦!如今可是咱们广州城数得着的好医馆!”
穿过熟悉而又透着陌生的街巷,果然,在原本疠所的位置,那片曾弥漫着死亡与药味、承载了无数绝望与挣扎的土地上,此刻矗立着的是一座修葺一新的青砖院落。白墙灰瓦,干净爽利,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破败悲戚的影子。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明远医馆”。落款竟是“两广总督赵磐石”!馆内,不再有痛苦的呻吟,取而代之的是孩童清脆诵读《药性赋》的稚嫩声音,空气里飘散的不再是血腥与秽物之气,而是艾草与薄荷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清香。
“阿树先生!是阿树先生回来了!”一个正在院子里认真翻晒药材的年轻学徒偶然抬头,看清阿树的面容后,先是愣住,随即激动得差点打翻手中的竹筛,他朝着内院用尽力气呼喊,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脚步声匆匆,须发已见花白的刘文柏快步从内堂走出。他比阿树记忆中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在看到阿树的一刹那,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几步上前,紧紧握住阿树的手,那双手因长期处理药材而略显粗糙,却温暖有力,微微颤抖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阿树……” 他声音哽咽,顿了顿,才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说道:“你可知道,就在一个月前,城中所有‘伏毒’病患,无论轻重,竟在一夜之间纷纷好转!高热者热退,癫狂者神清,连卧床半年、汤水难进的几个重症者,竟也能自己下地行走,索要粥饭了!赵大人闻讯亲自来看,说……说这定是你们在南疆成了大事,破了那瘟神的根脚!”
阿树心中巨震,尽管他早已料到净化源眼会从根本上改善疫情,却万万没想到效果竟是如此立竿见影,如此彻底!这已非寻常药石之功,更像是冥冥之中,某种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的恶毒咒诅被一股浩然之力瞬间解除、涤荡一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三相归元时爆发的混沌原初之光,感受到了地脉深处重新涌动的蓬勃生机。
医馆后堂,被布置得庄严肃穆。温明远的灵位静静安置在香案之上,前面供奉着新鲜的果品,三炷线香燃着细长的青烟,袅袅盘旋,如同无声的诉说。阿树屏退了所有想来问候、表达感激之情的人,独自跪坐在蒲团上,望着牌位上那深刻于心的“先师温明远”几个字,久久无言。
日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从清晨的熹微到午时的明亮,再到黄昏的暖融。阿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在心里,将南疆的经历,一点一滴,细细诉说给师父听。从木嘎寨的排斥,到溪头村的并肩,从泣玉谷的惨烈,到猿啼寨的秘辛,再到那圣域核心,面对三大瘴母时的绝望与挣扎,以及最后地脉之灵的显现,三相归元的壮丽……当他于心中默念到那原初之光涤荡源眼的刹那,供桌上,那盏为师父点燃的长明灯,平静的火苗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爆出一个明亮璀璨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阿树缓缓抬起头,望着那跳跃的火焰,眼中水光浮动。他轻轻抚摸着一直贴身收藏的《疠疫源流考》,书页的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的那片云纹叶,虽已失去了所有的灵性光泽,却依旧完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师父,”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与一丝完成嘱托后的释然,“您牵挂的瘟疫,已除了。岭南大地,重获新生。可是……医道无穷,弟子……弟子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在阿树身前投下一片皎洁。在这片无边的静谧与清明中,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温明远在灯下教导他医术时,曾望着北方,悠然神往地说过:“阿树,医者之道,贵在知行合一。不仅要读万卷医书,更要行万里路,见识天地之广,体察民生之多艰。秦地长安,十三朝古都,自古便是医典荟萃、名家辈出之地,扁鹊悬壶,思邈着书,底蕴深厚……或许他日,你该去那里走走,看看。”
那时,他尚且年幼,只觉长安遥远如梦。而今,岭南事了,前路茫茫,师父这句多年前的随口之言,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骤然亮了起来。
喜欢杏林霜华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杏林霜华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