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坐落于西安城南门内不远处,并非临街的喧嚣铺面,而是一座带着小院的清幽宅第。青砖门楼略显斑驳,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门楣上“回春堂”三字匾额,墨色深沉,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翰林所题。还未进门,一股混合了多种草药清香、却又层次分明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一宁。
孙延儒引着阿树穿过庭院,但见院内洁净无尘,一侧架子上整齐地晾晒着各种药材,几个伙计正安静地分拣、炮制,动作娴熟,秩序井然。正堂宽敞明亮,药柜高耸,擦得锃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药名。不同于外面药市的喧闹,这里虽也有病人等候,却大多安静,偶有交谈也是低声细语。
孙老直接将阿树引入后堂书房。四壁书架直抵屋顶,塞满了各式线装书卷,窗边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之外,还散放着几卷翻开的医籍和一张未写完的药方。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香和淡淡药茶的气味。
“温小友,请坐。”孙老亲自沏了两杯陕青茶,茶汤清亮,“适才在碑林,见小友论及‘顿咳’之治法,用药不拘常格,麻黄与地龙、全蝎同用,宣通并举,思路清奇,令老夫耳目一新。不知令师温明远先生,是岭南哪位高人?老夫孤陋,竟未曾听闻。”
阿树双手接过茶盏,恭敬答道:“孙老谬赞。先师乃广州一普通医者,一生致力于瘟疫防治,淡泊名利,是以名声不显于外。晚辈所学,除师承外,也多是在岭南应对瘴疫,以及此番北上途中,博采众家所得,粗浅得很。”
“哦?应对瘴疫?”孙延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岭南瘴疠,自古便是医家难题。小友竟有涉猎?不知于瘴气致病,有何见解?”
这正是阿树亲身经历且深思熟虑过的领域。他略一沉吟,便从容道来:“晚辈浅见,所谓‘瘴气’,并非单一之气,其性复杂,多夹湿、夹热、夹秽浊。伤人途径,或从口鼻吸入,直犯肺卫;或从肌肤侵入,阻滞经络。其致病特点,往往发病急骤,传变迅速,易伤津耗气,内陷营血。治疗上,不能单纯清热解毒,需辨其兼夹,或化湿辟秽,或凉血散瘀,更要时时顾护人体正气与津液。譬如岭南常见之‘伏毒’,便是瘴毒深伏血分,遇劳或感新邪则发,缠绵难愈……” 他结合自身经历,将瘴气特性、致病机理、治疗原则娓娓道来,虽未提及地脉、瘴母等玄奇之事,但所论皆切中肯綮,既有理论,又有实例,听得孙延儒频频点头。
“妙哉!”孙老抚掌轻叹,“小友年纪轻轻,于瘴气之论竟如此精深,远超许多闭门造车之辈。看来,读万卷书,确需行万里路印证。” 他话锋一转,又道:“然而,我秦地风光与岭南大异,疾病谱亦迥然不同。此地干燥,四季分明,外感病多伤于风寒,内伤病常因于情志、饮食劳倦。譬如这西安城中,百姓喜食面食、羊肉,性多温燥,易生积热;加之生活奔波,思虑过度,肝郁气滞、脾胃不和者十之八九。小友于此,可有留意?”
阿树闻言,正色道:“孙老所言极是。晚辈入陕以来,亦留心观察。此地外感,初起多见表寒实证,若过用寒凉,易冰伏其邪,反生他变。而内伤杂病,确以肝脾失调为核心。治肝需体味‘木郁达之’之旨,疏泄之中常需佐以养血柔肝;理脾则需把握升清降浊之机,消导之时不忘健脾益气。用药或可借鉴岭南之轻灵,但法度需契合秦地之体质与环境。” 他随即举了在华州治疗疽疡时,如何在清热解毒方中加入活血化瘀之品,以应对当地人体质较为壅滞的例子。
这一番南北医学特点的比较与融合之论,显然说到了孙延儒的心坎上。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沉吟片刻,忽道:“小友见识不凡,根基扎实,更难得的是不固步自封。老夫近日遇一棘手病患,若小友得暇,可否随我一同前往诊视,你我切磋一二?”
阿树知道这是孙老有意考校,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当即起身拱手:“孙老相邀,晚辈荣幸之至,正好借此机会向孙老请教。”
“好!”孙延儒欣然一笑,“病家乃城西一富户,主母年过四旬,患‘膈噎’之症已有半载,吞咽梗阻,胸膈痞满,日渐消瘦,城中几位同道看过,疗效不显。我们明日巳时前往,如何?”
“谨遵孙老安排。”
离开回春堂时,已是华灯初上。西安城的夜空星辰寥落,与岭南的璀璨星河大不相同。阿树走在回客栈的青石板路上,心中却颇为温暖。孙老的博学与开明,回春堂严谨的作风,都让他对这座古城多了几分归属感。他意识到,长安之行,或许不仅仅是寻访古籍、游历增广见闻,更可能是一场深入的医学实践与思想碰撞。那位“膈噎”的病患,又会带来怎样的挑战呢?他期待着次日的出诊,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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