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阿树准时来到回春堂。孙延儒已准备停当,提着一个古旧的紫檀木出诊药箱,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眉眼伶俐的药童,名叫平安。三人乘着孙家常年雇用的青布小车,一路往城西而去。
车上,孙老向阿树更详细地介绍了病家情况:“病家姓韩,经营着几家绸缎庄,家底殷实。患病的是韩夫人王氏,今年四十有三。半年前始觉吞咽干饭时有阻滞感,未曾重视。近三月来,渐至只能进稀粥、藕粉,近日连饮水都觉困难。伴有胸膈部胀满疼痛,牵连后背,嗳气频频,呃逆不止,形体日渐消瘦,如今已是皮包骨头,精神萎靡。” 孙老眉头微蹙,“老夫前去诊视过两次,脉象弦细而涩,舌质暗红,苔少而干。初辨为‘痰气交阻’,予半夏厚朴汤加减;后又虑其久病入络,阴液亏耗,试过启膈散合沙参麦冬汤。奈何药石下去,如石沉大海,症情不见起色,反有加剧之势。城中李太医、保和堂的赵先生都去看过,方子开了不少,皆无功而返。”
阿树静静听着,心中飞速盘算。吞咽梗阻,胸膈痞满,日渐消瘦,这确是“膈噎”的典型表现。此病自古难治,有“风劳鼓膈,四大顽症”之说。孙老前两次用药,思路清晰,先理气化痰,后养阴润燥,皆是正法,为何无效?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城西一条较为安静的街巷,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前停下。门房显然认得孙老的马车,立刻恭敬地引他们入内。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内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还夹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韩员外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眼中布满血丝,见到孙老,如同见到救星,连忙将他们引入卧房。卧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韩夫人王氏斜倚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显得身形枯槁,面色灰暗,双眼凹陷,呼吸微弱。她见到有人来,只是眼皮动了动,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孙老上前,柔声道:“韩夫人,老夫今日带了一位岭南来的温先生,一同为你诊视,或可有新的见解。” 王氏微微点头,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腕。
孙老先诊脉,片刻后,对阿树示意。阿树净手后,屏息凝神,三指搭上王氏的腕部。指下感觉,脉象果然如孙老所言,弦细如丝,且往来艰涩,如轻刀刮竹,这是津液枯竭、脉络瘀阻的明显征象。再看舌象,舌体瘦小,质暗红,几乎无苔,舌面干涸有裂纹。
“夫人,可否张口,让晚辈看看您的咽喉?”阿树轻声道。王氏勉强张开嘴,阿树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仔细查看,但见咽喉部粘膜干燥,颜色暗滞,却未见明显肿物。
“夫人平日感觉咽喉至胸骨后,是何种感觉?除了梗阻,可有固定位置的刺痛?呃逆出的气体,是凉是热?可能回忆起,病发前可有特别之事,比如郁怒争吵,或是误吞异物?”阿树问得十分仔细。
韩夫人口唇微动,声音细若游丝:“堵得……厉害,像有东西……一直顶着……痛……牵扯着背也痛……嗳气……不凉不热……事……半年前,因家中琐事,与他……争执了几句……”她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韩员外,韩员外面露愧色。
“之前诸位大夫开的方子,可否一观?”阿树又问。韩员外忙命丫鬟取来一叠药方。阿树快速浏览,除了孙老的方子,其他大夫也多从痰气、郁火、阴虚论治,用药或辛开苦降,或清热化痰,或滋阴润燥。
诊视完毕,阿树与孙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退出卧房,来到客厅。韩员外焦急地跟出来,连声问:“孙老,温先生,内子这病……”
孙老看向阿树:“温小友,你观此症,以为如何?”
阿树沉吟道:“孙老,诸位前辈诊断‘膈噎’无误。患者情志不遂,肝气郁结,此为起因。气滞日久,必然导致血行不畅,脉络瘀阻,此其一。其二,观其脉象舌象,津液枯竭已极,非寻常滋阴之药所能速效。其三,晚辈细问其症状,其痛处固定,拒按,嗳气不凉不热,此非纯虚无实,亦非纯寒纯热,乃是瘀血与顽痰互结,阻塞食管贲门,兼有气阴两亏之虚实夹杂重症。先前诸方,或偏于理气,或偏于滋阴,或偏于化痰,未能将化瘀、散结、滋阴、益气四法熔于一炉,力道分散,故难以撼动其顽固病根。”
孙老眼中精光一闪:“化瘀散结,滋阴益气?四法并用?小友请详言之!”
阿树继续道:“此病顽结在喉膈,非峻剂不能通其闭。然患者正气已虚,又不受攻伐。故需攻补兼施,寓攻于补。晚辈设想,或可以通幽汤为底方加减。”
“通幽汤?”孙老捻须思索,“《脾胃论》中之地黄、当归、桃仁、红花……确是养血活血润燥之方。”
“正是。”阿树点头,“然其力尚缓。需加重化瘀散结之力,可加入丹参、三七、莪术,破血逐瘀而不伤正;再加入威灵仙,此药善走窜,能软坚消噎,专治骨鲠在喉,于此症或有意想不到之效;旋覆花、代赭石降逆止嗳仍不可少。此为攻邪一面。”
“那扶正一面呢?”孙老追问。
“患者气阴两亏至极,寻常沙参、麦冬恐力有不逮。需用西洋参大补气阴,鲜石斛滋养胃津最为得力,生山药健脾益气固本。或可另用陈仓米熬粥之上清汤煎药,时时呷服,以养胃气。如此,攻邪不伤正,扶正不留邪,或有一线生机。”
孙老听完,沉思良久,眼中渐渐放出光来,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化瘀散结以通幽门,滋阴益气以复津液,更以威灵仙之走窜,专攻其梗阻之结!四法兼备,君臣佐使,环环相扣!老夫拘泥于常法,只思其虚,或只思其实,未能将虚实如此紧密结合起来考量!温小友,此论另辟蹊径,深合病机!”
他当即对韩员外道:“韩员外,温先生此论,深中肯綮。老夫以为,可按此思路拟方一试!”
韩员外见素来稳重的孙老如此激动,又见阿树分析得条理清晰,虽年轻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忙道:“但凭二位先生做主!”
孙老立刻让平安磨墨铺纸,与阿树共同斟酌,定下方药:以生地、当归、桃仁、红花、丹参、三七、莪术、威灵仙、旋覆花、代赭石为攻邪主药,以西洋参、鲜石斛、生山药、陈仓米汤为扶正辅佐,剂量搭配,极尽精妙。
看着药方被韩家人急匆匆拿去抓药,孙老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阿树的目光,已不仅是欣赏,更带着几分遇到知音的欣喜。“温小友,今日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此方若效,你便是救了韩夫人一命,也为我秦地医家,提供了治疗此类顽症的新思路!”
阿树谦逊道:“孙老过奖,此乃晚辈一家之言,是否有效,尚需验证。能与孙老切磋,晚辈获益良多。”
回程的马车上,孙延儒看着身边这位沉静的年轻人,心中已然有了新的计较。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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