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昌张府,位于城东富庶之地,高门大院,气象森严。管家引着阿树与平安,脚步匆匆,穿过几重庭院,直入内宅。还未进房,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呻吟与女眷焦急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与腐败物混合的甜腥气。
卧榻之上,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夫人蜷缩着,面色潮红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呼吸急促,双手时而捂住腹部,时而又无意识地抓挠胸口,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床边侍立的丫鬟端着铜盆,盆中清水已泛着些许呕吐物的污浊。
“温先生,您快给瞧瞧!” 张员外是个面容富态的中年人,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家母午饭后还好好的,忽然就说心口绞痛,头晕目眩,呕吐不止,这……这可如何是好!”
阿树上前,先观其色,再闻其声息。他注意到老夫人枕边散落着几颗色彩斑斓、形如鹅卵石的物件,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不动声色,净手后,三指搭上老夫人的腕脉。指下感觉,脉象洪大而滑数,搏动有力,却又在某一瞬间,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与间歇,如同奔流的大河中暗藏着漩涡与礁石。再细察其舌,舌质红绛,苔色黄黑相间,厚腻而干,舌尖有明显的红点。
“老夫人近日,可曾服用过什么特别之物?譬如……丹药?”阿树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员外。
张员外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又有些惶恐:“这个……家母笃信道教,常年服用一位终南山道长炼制的‘五石护命丹’,说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近来更是每日服用,不曾间断……”
阿树心中了然,俯身拾起枕边一颗“石子”,入手沉甸,色泽斑斓,隐约可见朱砂、雄黄、曾青等矿物的痕迹。他放在鼻尖轻轻一嗅,一股燥烈之气直冲脑门。“问题便出在此处!”阿树语气凝重,“此非护命之丹,实乃金石毒药!老夫人年事已高,脏腑本已衰弱,长期大量服用此类燥热剧毒之物,致使丹毒发动,火毒攻心,劫灼阴液,扰乱神明!此乃‘金石之疾’,凶险异常!”
张员外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啊?!这……这……温先生,求您千万救救家母!”
“速取生萝卜汁、或浓绿豆甘草汤来!越多越好!”阿树当机立断,对丫鬟吩咐道。随即,他打开药箱,取出针包,对平安道:“平安,取毫针,先刺十宣穴放血,泻其热毒!”
平安虽年少,但跟在孙老身边已久,手脚麻利,立刻照做。阿树则凝神运气,选取人中、内关、劳宫、涌泉等穴,以泻法强刺,旨在开窍醒神,清心降逆,引火下行。他的针法得自温明远真传,又融合了近日研习孙老《针灸秘要》的心得,下针快、准、稳,运针之时,仿佛能引导患者体内紊乱的气机。
施针片刻,老夫人剧烈的呕吐稍止,呻吟声也略低了些。此时,丫鬟端来了大碗的绿豆甘草汤。阿树让人小心扶起老夫人,慢慢灌服。绿豆甘草,是解毒之良药,尤其善解金石之毒。
“此乃应急之法,暂缓其标。”阿树一边观察老夫人情况,一边对张员外道,“丹毒深陷,非旦夕可解。需以大剂清热解毒、凉血滋阴、通腑泄浊之药,全力攻伐,或有生机。” 他略一沉吟,口述方药,让平安记录:“生石膏二两,知母五钱,水牛角一两,生地一两,玄参五钱,金银花一两,黄连三钱,大黄四钱(后下),元明粉三钱(冲服)…… 速去抓药,急火煎煮,不拘时频服!另以鲜茅根、鲜车前草煎汤代水,时时饮之,利小便以导毒外出!”
张员外此刻对阿树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命人飞奔去抓药。阿树则与平安留在房中,密切观察,不时以银针轻刺相关穴位,维持老夫人心神清明。
汤药煎好,灌服下去约莫一个时辰后,老夫人开始出现腹泻,排出恶臭粘腻的粪便,其色黑褐。随着污浊排出,她面上的潮红与青灰渐渐退去,呼吸趋于平稳,竟沉沉睡去,虽然虚弱,但那骇人的危急之象已大大缓解。
张员外见状,长长舒了口气,对着阿树便要行大礼:“温先生救命之恩,张某没齿难忘!”
阿树连忙扶住:“员外不必如此,医者本分。老夫人体内丹毒尚未尽除,后续仍需清热养阴、调和脾胃,慢慢调理,且万万不可再服食任何丹药了!”
待阿树与平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回春堂时,已是深夜。孙延儒竟还未歇息,在书房灯下等候。听阿树详细讲述了诊治经过,孙老捻须良久,叹道:“金石之毒,古已有之,魏晋遗风,流毒至今。多少王侯将相,求长生而不得,反丧命于此。你能临危不乱,辨症精准,针药并用,解此危厄,实属难得。此一案,足可为你游历之重要一页。”
他看着阿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决断,缓缓道:“小友之才,已非我这小小回春堂所能局限。长安虽大,亦非终点。你可知,这西北之地,除了长安,尚有更多需要良医之处?譬如那陇西、河西走廊,乃至西域……”
阿树心中一动,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西方。孙老的话,似乎为他指明了下一个方向。而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平安,听到“西域”二字,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与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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