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大学医学院的学术报告厅内,穹顶高悬,墙上挂着历代医学名家的肖像,从维萨里到菲尔绍,仿佛在凝视着这场东西方医学的对话。林怀仁站在讲台侧翼,看着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德国医学界的精英们齐聚一堂,他们中有好奇,有怀疑,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前排就座的有弗兰克尔教授,他双臂交叉,表情严肃;旁边是霍夫曼医生,正与邻座低声交谈,不时瞥向林怀仁的方向;博克医生坐在稍远处,向他投来鼓励的目光。施特劳斯男爵作为主持人,正在做开场介绍。
“诸位同仁,今天我们荣幸地邀请到来自中国的林怀仁医生,他将向我们介绍一种与我们熟悉的医学体系截然不同的诊疗方法——中医。”
林怀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深灰色长衫的衣领。他手中攥着女儿素问寄来的最新信件,里面提到了一些德国医学期刊上关于神经痛的最新研究,或许能成为沟通的桥梁。
“在开始之前,”施特劳斯继续说,“我必须分享一个亲身经历。几个月前,我的夫人在远洋客轮上突发严重的晕船症,常规药物无效且引起过敏反应。正是在林医生的针灸治疗下,她迅速康复...”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霍夫曼医生高声插话:“施特劳斯男爵,个人经历不能作为科学证据!我们需要的可重复的实验数据,不是感人的故事。”
林怀仁看到施特劳斯的脸色微变,但仍保持镇定:“霍夫曼医生,请给予我们的客人表达的机会。”
就在这时,观众席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位坐在第三排的女士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双手紧紧按住太阳穴,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玛格达琳!”她身旁的男士慌忙扶住她,“又发作了!”
会场顿时一片混乱。几位医生立即上前查看情况。林怀仁认出那位发病的女士——玛格达琳·冯·艾森哈特,柏林社交界的名流,以支持艺术和科学事业闻名。
“是偏头痛,”一位检查后的医生宣布,“典型的症状。需要立即送往医院。”
玛格达琳夫人面色苍白,汗珠从额头滚落,她艰难地摇头:“不...每次发作都要持续数日...医院也无能为力...”
弗兰克尔教授上前:“夫人,我们可以给您注射最新的止痛剂...”
“那些药物...只会让我更加恶心...”她紧闭双眼,声音微弱却坚定。
施特劳斯男爵快步走到林怀仁身边,低声道:“冯·艾森哈特夫人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医学院的重要捐助人。她患偏头痛多年,各种治疗都收效甚微。”
林怀仁凝视着那位痛苦中的女士,仔细观察她的面色和姿势。“她愿意尝试中医治疗吗?”
施特劳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玛格达琳,俯身低语。片刻后,他抬头向林怀仁点头:“她说愿意尝试任何可能缓解痛苦的方法。”
全场目光聚焦在林怀仁身上。霍夫曼医生大声反对:“这是不负责任的!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行未经证实的治疗!”
弗兰克尔教授更为谨慎:“林医生,你确定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治疗是合适的吗?”
林怀仁平静地从随身携带的木盒中取出银针:“偏头痛在中医属‘头风’、‘偏头风’范畴,多因肝阳上亢、痰浊上扰或气血不足所致。针灸可以迅速缓解症状。”
他走到玛格达琳夫人身边,轻声用德语解释:“夫人,我会在您的手和头部施针,稍有刺痛,但能缓解您的头痛。”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怀仁首先选取了她的太冲穴——位于足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前方凹陷处。
“太冲穴属足厥阴肝经,有平肝潜阳、疏解郁滞之效。”他一边下针一边解释,针尖轻巧地刺入皮肤。
玛格达琳夫人微微皱眉,但没有抗拒。
接着,他选取了外关穴、风池穴和太阳穴,每一针都精准而稳定。最后,他在她的合谷穴施以较强刺激。
“合谷穴镇痛效果显着,能迅速缓解头痛。”
整个报告厅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玛格达琳夫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不到十分钟,她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疼痛...在消退...”她难以置信地低语,“那种压迫感减轻了...”
林怀仁轻轻捻转银针,调整刺激强度:“这是气血重新通畅的表现。”
又过了十分钟,他逐一取针。玛格达琳夫人缓缓睁开双眼,环顾四周惊讶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林怀仁身上。
“多年来...这是第一次发作被如此迅速地控制住...”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充满惊奇,“没有恶心,没有昏沉...只是疼痛消失了。”
会场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几位医生上前检查玛格达琳的状况,确认她的症状确实显着缓解。
霍夫曼医生仍然质疑:“可能是发作自然缓解,或是心理作用...”
“不,”玛格达琳坚定地说,“我太熟悉这种疾病的规律了。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弗兰克尔教授走近林怀仁,表情复杂:“林医生,能否解释一下你选择这些穴位的原理?”
林怀仁点头:“偏头痛在中医理论中常与肝经相关。肝主疏泄,调畅气机。情志不舒或压力过大可致肝气郁结,久而化火,上扰清窍——也就是头部。太冲穴是肝经原穴,能从根本上调节肝的功能;风池穴祛风通络,专门针对头部疾病;外关穴疏通少阳经气,适用于偏侧头痛;合谷穴则通经活络,镇静止痛。”
他停顿一下,看向在场的医学专家:“虽然中医理论与西医不同,但我们的临床经验表明,这种治疗方法对多类疼痛性疾病有效。”
博克医生提问:“有没有可能,针刺刺激了特定的神经末梢,引发了神经调节或内源性止痛物质的释放?”
“很有可能,”林怀仁赞赏地点头,“中医的经验积累数千年,只是缺乏现代科学的解释。正如针灸镇痛的效果确实存在,不论我们能否完全理解其机制。”
玛格达琳夫人现在已经完全坐直,她转向施特劳斯男爵:“查尔斯,我希望与林医生进一步讨论后续治疗。这种疾病困扰我太久了。”
“当然,玛格达琳。”
她继而面向全场:“诸位先生,作为一个长期受病痛折磨的患者,我要说——医学的真谛不在于理论的完美,而在于解除痛苦的能力。今天,我亲身经历了这种古老医术的神奇效果。”
这番话在会场引起了深思。许多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医生开始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
演讲随后继续进行,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林怀仁不仅讲解中医理论,还展示了他收集的病例记录——详细记载的症状、治疗方法和结果。虽然这些数据不符合德国医学界严格的实验标准,但其系统性和长期随访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演讲结束后,多位医生上前提问,问题更加具体和务实:“针灸对哪种类型的疼痛最有效?”“中药是否有副作用?”“中医如何诊断内部疾病?”
林怀仁一一作答,既不夸大中医疗效,也不否认其局限性。
活动结束时,弗兰克尔教授走上前来:“林医生,我仍然对中医的理论基础持保留态度。但今天的演示...令人深思。也许我们可以安排一次更深入的讨论,关于疼痛管理的中西医比较。”
这是林怀仁抵达柏林后,第一次得到主流医学界实质性的开放态度。
当晚,林怀仁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以病患之苦,证医道之真。理论与术语之争,在切实的疗效面前,顿时黯然。玛格达琳夫人之疾,给了我展示的舞台;而她的开明与勇气,则为我打开了德国医学界的一扇门。医者,解除病痛为本,其余皆为末节。”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但方向已经明确——通过实际疗效建立信任,通过临床证据引发思考,通过尊重差异寻求共通。
在遥远的江南,女儿素问寄来的那封信中,除了医学期刊摘要,还有一句简单的话:“父亲,病痛无东西之分,解除痛苦乃医者天职。以仁心行医,必能跨越疆界。”
此刻,林怀仁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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