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大学医学院的临床演示厅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椭圆形大厅的观察台上座无虚席,德国医学界的精英们齐聚一堂——教授、研究员、医院主任医师,还有几位特地从汉堡、慕尼黑赶来的医学权威。
林怀仁站在大厅中央的治疗区,身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长衫,在满室白大褂的包围中显得格外醒目。他面前的诊疗床上,躺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患者,面色晦暗,眉头因长期疼痛而深锁。
“诸位同仁,”施特劳斯男爵作为主持人开场,“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林怀仁医生为我们展示中医针灸技术。这位是汉斯·穆勒先生,患有严重的坐骨神经痛已五年,常规治疗效果有限。”
弗兰克尔教授从前排座位上站起,语气严肃:“林医生,在演示开始前,我必须声明——医学院伦理委员会特别要求,本次治疗需在全程医学监督下进行,且患者有权随时中止。”
林怀仁平静地点头:“我尊重这些规定。”
霍夫曼医生冷笑一声,对邻座的同事低语:“看这个江湖术士能玩什么把戏。”
患者穆勒先生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医生,我真的受够了疼痛。如果这次再没效果,我打算申请残疾补助了。”
林怀仁温和地用德语回答:“穆勒先生,我会尽力帮助你。”他转向观众,“在中医理论中,坐骨神经痛属‘痹证’范畴,多因风寒湿邪侵袭,导致气血运行不畅,不通则痛。”
他打开紫檀木针盒,取出的银针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寒光,引起观众席一阵细微的骚动。
“今天,我将主要选用三个穴位:环跳、委中、阳陵泉。”
霍夫曼高声质疑:“这些所谓的‘穴位’,与坐骨神经的解剖路径有何对应关系?”
林怀仁不疾不徐:“委中穴恰好位于坐骨神经通路,环跳穴毗邻梨状肌下孔——坐骨神经穿出骨盆之处,而阳陵泉则与腓总神经分布区相应。”
这番精准的解剖学对应解释,让一些观众露出惊讶的表情。
消毒、定位,林怀仁的手指在穆勒先生的臀部、腿窝和外踝上方轻按探寻。他的动作优雅而确定,仿佛在演奏某种无形的乐器。
第一针,环跳穴。
林怀仁选用三寸长针,左手拇指按压定位,右手持针,轻轻接触皮肤。“放松,穆勒先生,深呼吸。”
针尖穿透皮肤的那一刻,穆勒身体微颤,但随即放松下来。林怀仁运用娴熟的捻转手法,缓慢进针。观众席上的医生们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注视着这在他们看来近乎野蛮的操作。
“得气。”林怀仁轻声说。穆勒突然睁大眼睛:“有一种...酸胀感,从臀部一直传到脚底!”
弗兰克尔教授皱眉:“描述一下这种感觉。”
“像是...一股暖流沿着腿后面向下走,”穆勒惊讶地说,“正好是我平时最痛的那条线!”
观察台上响起一阵议论声。博克医生迅速记录着,眼中闪烁着兴趣。
第二针,委中穴。
林怀仁选穴于腘窝横纹中点。下针时,他采用提插补泻手法,穆勒的反应更为明显——“天啊!像是触电一样,但是...舒服的!”
最年长的解剖学教授之一,已经退休的莫里茨医生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拄着手杖走近观察玻璃:“年轻人,能再描述一下这种感觉吗?”
穆勒激动地比划着:“就像堵塞的管道突然通了!那种刺痛感减轻了!”
霍夫曼不以为然:“主观感受,毫无价值。”
但越来越多的医生开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有人拿出笔记本记录,有人交头接耳讨论。
第三针,阳陵泉。
位于腓骨小头前下方凹陷处。林怀仁下针时格外谨慎,因为这个穴位针感强烈。果然,针刚入穴,穆勒就倒吸一口气:“这次感觉直接传到脚趾了!”
林怀仁轻轻捻转银针,观察着患者的反应:“现在,请尝试抬起您的右腿。”
穆勒犹豫了一下,慢慢将右腿抬起——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能够不借助手部支撑完成这个动作。观察厅内顿时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嘈杂的讨论声。
“不可能!”霍夫曼脱口而出。
弗兰克尔教授已经走到了治疗区边缘,严肃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穆勒先生,你的疼痛等级从之前的8分降到了多少?”
“3分...也许2分!”穆勒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上帝啊,我已经五年没有感觉这么好了!”
林怀仁从容行针,时而捻转,时而提插,银针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他解释道:“通过刺激这些穴位,可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解除对神经的压迫。”
“请解释‘得气’这个概念。”博克医生请求道。
“‘得气’是针刺后产生的特殊感应,包括医者手下的沉紧感和患者的酸、麻、胀、重感。”林怀仁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表明经气已至,如同你们西医中的神经反射。”
穆勒在治疗床上活动着腿部,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喜悦:“我可以这样移动而几乎不感到疼痛!这简直是奇迹!”
最戏剧性的时刻到来时,林怀仁轻轻起针。当最后一根银针被取出,穆勒在鼓励下慢慢站起,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然后越走越快,最后竟然在治疗区里转了个圈。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这个高大的德国汉子眼中闪着泪光。
观察厅里,怀疑的目光变成了惊讶,轻蔑的表情转为深思。就连最固执的霍夫曼也沉默了,紧皱着眉头,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的一切。
弗兰克尔教授走近林怀仁,长久地注视着他,然后缓缓开口:“林医生,我必须承认...我先前可能过于武断。无论作用机制如何,这种治疗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转向观众:“诸位,我们今天目睹的,或许是医学上一个值得深入探索的新领域。”
演示结束后,林怀仁被众多医生团团围住,问题一个接一个:
“针灸对关节炎有效吗?”
“治疗需要多少次?”
“有没有副作用?”
“能否教授这种方法?”
在人群外围,霍夫曼医生独自站着,表情复杂。最后,他也慢慢走近,生硬但诚恳地说:“林医生,或许...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合作研究的可能性。”
当晚,林怀仁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三针,非为炫技,乃为证道。见病患舒展之眉,疑者深思之目,知医道真谛终将跨越疆界。德人重实证,今以实证示之;彼求机理,他日必以科学解之。然医者仁心,古今中外皆同。”
他知道,今天的演示只是一个开始,但无疑已在德国医学界坚固的壁垒上,凿开了一道裂缝。而透过这道裂缝,东西方医学对话的曙光已然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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