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与陈腐气息,厚重得令人窒息。林怀仁提着医箱,跟随引路太监,再次踏入这座囚禁着大清天子的孤岛。每一次来,他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弥漫在殿宇梁柱间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今日的光绪帝,比前些时日更显憔悴。他半倚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却掩不住那副形销骨立的骨架。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颧骨处缀着两抹病态的、如同胭脂般的潮红。剧烈的咳嗽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他只是微微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那些繁复华丽的彩绘藻井。
林怀仁依礼请安,上前为他诊脉。指尖触及那冰冷而纤细的手腕,感受到其下微弱、急促、时而夹杂着艰涩停顿的脉搏,林怀仁的心也随之沉浮。这脉象,是痨瘵晚期的典型表现,五脏皆损,气血枯竭,已非药石所能轻易挽回。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与光绪帝对上时,一种更深切的震撼攫住了他。
那双眼睛,曾经或许也有过锐意维新的光芒,此刻却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那里面有的,不仅仅是疾病带来的生理上的折磨,更有一种……一种被硬生生折断翅膀、囚于牢笼的困兽般的绝望,一种理想彻底幻灭后的死寂,一种对自身命运、对这座庞大帝国未来的无尽悲观。
林怀仁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被病痛折磨的患者,他们的眼中或有痛苦,或有恐惧,或有求生的渴望,但像光绪帝眼中这种混合了绝望、不甘、愤懑乃至……一丝自我了断意味的复杂情绪,他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清晰、如此浓烈地呈现在一个人眼中。
这心病,远胜于身病!
《黄帝内经》有云:“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又言:“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光绪帝常年幽禁于此,变法宏图一朝倾覆,受制于人的屈辱,对国势日衰的忧愤,对自身命运的无力……这些剧烈而持久的负面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神,摧残着他的五脏。这内心的煎熬,恐怕比他肺腑间的痨虫,更能致命。
“皇上,”林怀仁收回诊脉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缓,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安抚力量,“请放宽心,静心调养。忧思过度,最耗心神,于病体康复大为不利。”
光绪帝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聚焦了一些,落在林怀仁脸上。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放宽心?呵呵……”他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林怀仁,你是个明白人,又何必……说这些虚言安慰朕?”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窗外那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你看这瀛台,像不像一座……华丽些的陵墓?朕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同样的景色,听着同样的更漏……外面天地多大,朕……却只能困守于此。”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朕也曾想……想励精图治,想变法强国,想让这大清……重现昔日荣光!可是……可是……”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他伏在榻边,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那颗破碎的心也一并咳出来。
待咳嗽稍平,他已是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朕这个皇帝……算什么皇帝?不过是……不过是这龙椅上的一尊傀儡,一座……等着入土的活尸罢了……”
这番泣血的倾诉,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林怀仁的心上。他明白了,光绪帝的病根,不仅仅在肺痨,更在于这政治上的窒息感,在于这理想彻底破灭后的万念俱灰。再好的汤药,再精妙的针灸,能杀死他肺里的痨虫,能暂时补益他亏损的气血,却医不好他这颗被囚禁、被绝望彻底侵蚀的心!
心病还须心药医。可这“心药”在哪里?是那遥不可及的自由?是那早已夭折的维新理想?还是那重掌权柄、一展抱负的可能?这一切,对于瀛台中的光绪来说,都已是镜花水月。
林怀仁沉默着,他无法给出空洞的安慰,也无法许下无法实现的诺言。他只能再次取出银针,试图用医术缓解他身体上的痛苦。当他将针刺入光绪帝的内关、神门等安神定志的穴位时,他能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的微微颤抖。
这一次施针,林怀仁格外专注。他不仅仅是在疏通经络,调理气血,更是在试图将自己一丝微弱的、属于医者的悲悯与理解,透过那冰冷的针尖,传递过去。他知道,这或许徒劳,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起针时,光绪帝似乎平静了一些,他闭上双眼,眼角却仍有泪痕。他轻声说,仿佛梦呓:“林怀仁……若朕……若朕能早十年遇见你这样的医者……或许……”
话未说完,便已无声。
林怀仁收起针囊,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那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帝王身影,躬身退出了寝殿。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林怀仁抬头,望着那四方的天,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他治得了身病,却治不了这时代加诸于个人身上的、更深重的心病。光绪帝是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囚徒,而他林怀仁,何尝不也是一个被卷入这权力漩涡、身不由己的囚徒?
心灵的囚笼,有时比金石所铸的牢笼,更加坚不可摧。而这,或许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最无药可救的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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