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黄昏,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暮气。林怀仁从瀛台返回太医院那间禁足的厢房,身心俱疲。光绪帝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他肺腑间日益猖獗的病魔,交织成一幅令人心碎的图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他对着摇曳的烛火,试图在脉案上写下些什么,却每每因那无处不在的政治枷锁而搁笔时,窗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如同鸟啄般的轻响——这是德顺与他约定的暗号。
林怀仁心中一凛,迅速起身开门。德顺像一尾游鱼般滑了进来,脸上带着紧张与一丝隐秘的兴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飞快地塞到林怀仁手中,然后指了指外面,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林怀仁闩好门,回到桌边,就着昏黄的烛光,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德文信件,信封上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笔迹,让他呼吸一滞——是霍夫曼医生!
他怎么会来信?又是如何绕过宫禁森严的审查,送到德顺手中的?林怀仁来不及细想,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展开了信笺。
“我亲爱的朋友林:
希望这封信能顺利抵达你的手中。自柏林一别,已近两载,时常想起我们之间那些富有启发性的讨论,以及你在实验室里展现出的、对真理的执着追求。
科赫教授与我,以及柏林医学界的许多同仁,一直关注着你在东方结合医学的探索。近期,我们在结核病(是的,我们现在更倾向于使用这个基于病原学的名称,而非笼统的‘痨瘵’)的研究上,取得了一些或许会让你感兴趣的重大进展。
科赫教授通过更精密的培养和染色技术,进一步确认并详细描述了结核分枝杆菌的特性。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尝试研制一种名为‘结核菌素’的制剂,虽然目前主要用于诊断,但其中蕴含的原理,或许为未来的治疗开辟了新的道路。
此外,基于细菌学说的进展,一些研究者开始探索特异性抗血清和化学制剂的可能性。虽然它们目前还远未成熟,效果和安全性都存在疑问,但这代表了一种全新的方向——直接针对病原体进行治疗,而非仅仅依赖于增强患者自身的抵抗力(即你所说的‘扶正’)。
我们知道,你正身处一个医学传统深厚且情况复杂的环境。这些远在欧洲的实验室进展,或许对于你当前的临床实践而言,显得遥不可及,甚至有些……惊世骇俗。但我相信,以你的智慧与开阔的胸襟,一定能理解这其中蕴含的、对医学未来的深远意义。
真理无国界,疾病的痛苦亦然。期待有一天,我们能再次坐在一起,分享彼此的新发现。
愿你一切安好,愿你的医学探索之路,能照亮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你真诚的朋友,
赫尔曼·霍夫曼
于柏林大学医学院”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林怀仁眼前的迷雾,也更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结核分枝杆菌……病原学……结核菌素……特异性治疗……
这些词汇,对于浸淫在阴阳五行、气血津液、整体辨证体系中的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否认的、冷酷的逻辑力量。霍夫曼信中描述的那个医学世界,是一个建立在显微镜下、细菌培养皿中、精确化学分析基础上的世界。在那里,疾病被还原成具体的、可见的病原体,治疗的方向是寻找直接杀死或抑制这些病原体的方法。
这与他所熟悉的、通过调节人体内部平衡来对抗疾病的中医理念,几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哲学!
然而,林怀仁并非迂腐之人。他在柏林的经历,与科赫、伦琴的交往,早已让他见识过现代科学的力量。他清楚地知道,霍夫曼信中描述的,很可能代表着医学发展的未来方向,是一种更精准、更直接对抗疾病的可能性。
可正是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悲凉!
他想起了瀛台之中,那个被“痨瘵”(结核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皇帝。在霍夫曼描绘的那个医学世界里,这种病或许已经有了明确的病原体指向,甚至可能正在孕育着针对性的诊断工具和治疗方法(尽管还不成熟)。可是在这里,在此时此刻的大清皇宫,这一切都只是遥不可及的纸上谈兵!
太医院还在为“温补”还是“清养”争论不休,脉案成了政治站队的工具,甚至皇帝的药中可能被人做了手脚……整个诊疗环境,被陈腐的观念、权力的倾轧和资源的垄断所笼罩。莫说那些尚在实验室阶段的“结核菌素”和“化学制剂”,就连最基本的、基于细菌学说的隔离消毒观念,在这里都难以推行。
他林怀仁,空有兼收并蓄的胸怀,见识过更先进的医学理念,手握可能更接近真实病机的诊断(结合西医理论看,光绪的症状确实符合重症肺结核),却囿于这重重宫禁、种种枷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既定的轨道上滑向终点,甚至可能还是在一个被加速的、充满阴谋的轨道上!
“直接针对病原体……”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霍夫曼的信纸,仿佛能触摸到那个遥远而清晰的医学世界。如果……如果光绪帝能生在那样一个时代,或者能接触到那样的医疗资源,他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这个假设,如同毒刺,扎得他心头剧痛。
他将霍夫曼的信小心翼翼地就着烛火点燃,看着那承载着希望与绝望的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封信的存在。
火光映照着他凝重而悲伤的脸庞。霍夫曼的来信,没有带来解决方案,反而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所处环境的落后与无力,也照出了光绪帝悲剧命运中,那令人扼腕的时代局限性。
医学或许本可以更有力,但在权力与旧制度的重压下,它显得如此苍白。这封来自柏林的密信,如同一首遥远的、关于科学进步的赞歌,飘荡在紫禁城死寂的上空,却无法唤醒这沉睡的巨兽,也无法挽救那深陷其中、即将陨落的年轻生命。
喜欢杏林霜华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杏林霜华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