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酉时。
那一声“皇上驾崩了——”如同在紫禁城这具早已病入膏肓的庞大躯体喉头,切开了最后一道致命的气管切口。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没有想象中的举国同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内部急剧发酵的混乱。
瀛台,这座囚禁了皇帝近十年的孤岛,瞬间成了风暴的中心,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抑着。哭声是有的,太监宫女的匍匐哀嚎也是有的,但这一切都被限制在那方寸之地,如同被蒙在被子里呜咽,传不出多远,便被更加森严的守卫和更高效运行的某种“秩序”所吸收、消弭。
消息像带着毒的电流,沿着宫墙内的隐秘脉络,瞬间传遍了九重宫阙。各宫各院的主子们,无论此前是盼着这一天还是恐惧这一天,此刻都紧紧关闭了门户,只留下门缝里一双双窥探的、惊疑不定的眼睛。往日里还算有些人气的长街甬道,此刻空旷得吓人,只有顶风疾走的太监和神色仓皇的低阶官员,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生怕被这“国丧”的阴影吞噬,或者……沾染上什么不祥的气息。
太医院内,更是乱作一团。李芝庭院使从瀛台返回后,便面色金纸,直接晕厥过去,被抬回了值房。张明德等人虽强自镇定,指挥着太医们准备“净身”、“小殓”等事宜,但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皇帝的脉案、用药记录被迅速封存,所有参与诊治的太医都被无形中隔离审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没有人再有心思去关注那个被剥夺了资格、跪在殿外如同石雕的林怀仁。
林怀仁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刺骨的寒意将他几乎冻僵,他才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请”回了那间禁足的厢房。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外面,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一种新的、更加沉闷的声响开始取代了哭声。那是沉重的宫门次第关闭的轰响,是銮仪卫和内务府官员跑动时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杂乱脚步声,是远处隐约传来的、调集侍卫的口令声……整个紫禁城,仿佛一个骤然停止呼吸的病人,在经历了短暂的窒息后,开始陷入全身器官机能紊乱的、危险的痉挛。
权力的中枢骤然真空,引发的不是哀悼,而是最本能、最赤裸的争夺与自保。后党势力在短暂的震惊后,必然以最高的效率行动起来,确保权力平稳过渡到他们属意的人选手中(众所周知,慈禧太后也已病重),并迅速清除一切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而任何与光绪帝有过密接触的人、物、事,都可能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林怀仁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军机处、内务府、乃至颐和园,是怎样一番灯火通明、秘议纷纷的景象。皇帝的遗诏是否早已拟好?继位者是谁?朝局将如何变动?自己的命运,太医院的命运,乃至那些曾经与光绪帝有过关联的官员的命运,都在这片看似死寂、实则暗流汹涌的混沌中被重新洗牌、裁定。
他想起光绪帝回光返照时,那双渴望了解外面世界的眼睛。皇帝至死,都未能真正挣脱这紫禁城的束缚。而如今,他的死亡,却像一颗投入泥潭的巨石,让这潭死水下沉积攒了数十年的污浊与沉渣,全都翻涌了上来。
这不是一个王朝的葬礼,这是一个垂死巨人最后、最艰难的喘息。这喘息声,压抑、混乱、充满了内部崩解前的噪音。它卡在紫禁城的喉咙里,发不出悲鸣,也呼不出救赎,只能在这重重宫墙内来回碰撞、消磨,直到将最后一点生气耗尽。
林怀仁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那象征着王朝末路哮喘的、各种混乱交织的声响。他知道,属于光绪帝的时代,随着那最后一口气的呼出,彻底结束了。而一个更加未知、或许也更加黑暗的时期,正随着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混乱,悄然拉开序幕。
他闭上眼,光绪帝问他柏林、问世界时那渴望的眼神,与此刻窗外这令人绝望的宫闱乱象,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这“王朝的哮喘”,远比任何一个病人的喘息,都更加沉重,更加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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