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淮的打压,随着那道来自朝廷的明文而烟消云散。
沈家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令人侧目的尊崇。
另一张无形的网,却随着这份“尊崇”悄然张开,无声无息地罩向了沈章与沈容。
不过短短两三日,前来探问、说亲的媒人几乎踏平了沈家门槛。
先前因沈洵罢官,沈箐休夫之故对沈家退避三舍的人家,
如今都热情万分地重新贴了上来,其中更不乏家中有举人或是已有官身的人家。
理由冠冕堂皇:“沈家清流门第,沈司马风骨令人敬仰,家中子弟前程远大,女儿定然也是贤良淑德,宜室宜家。”
大姐早已出嫁,二姐身体孱弱,正随祖母在外地治疗静养,小妹沈鼎年岁尚小。
如今沈家适婚待嫁的女儿,便只剩下四房的沈章与沈容。
压力,从外部迅速转向内部。
前几日还为了保护她们,不惜与刺史对抗的祖父与伯父们,
在一次次宾客盈门的应酬中,在一声声“天作之合”的恭维里,态度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书房内,沈算正向沈洵回禀今日的访客。
“……城东王举人家,为其嫡次子求娶容儿,言其子正潜心备考明年州试。
西街赵县尉家,看中了章儿的……伶俐刚烈,欲为其三子聘之,言其三子虽学问寻常,但性情敦厚,家中殷实……”
沈洵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他固然疼惜孙子,但家族的振兴,与地方势力的联结为沈鋆乃至其他子弟铺路,
这些现实的考量,同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在他看来,为孙子寻一门“好亲事”,安稳富足,相夫教子,亦是长辈的责任和慈爱。
沈放对此却有些不耐:“次兄,这些事何必拿来烦阿父?章儿容儿还小,况且她们自有主张……”
沈算打断他,“三弟,女子终须有归宿。如今家门复振,正是为她们择选良配的时机。
先前门庭冷落也就罢了,如今这么多好人家主动示好,
若一味推拒,反倒显得我沈家不识抬举,
于家族、于她们姊妹未来的名声,都非益事。”
他看向沈洵,轻声道:“阿父,此事还需您拿个章程。是让她们姊妹自己也相看相看,还是……”
压力,就这样透过长辈的“关爱”与“考量”,无声地传递到了沈章与沈容居住的小院。
沈容性子温婉,面对母亲沈箐忧心的询问,只低着头,绞着衣角,轻声道:
“但凭阿母和祖父、伯父做主。”
她并非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长久以来的教养和柔顺的性格,让她难以反抗这看似“理所当然”的安排。
沈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那些前来“相看”的目光,如同审视货物般掠过她们姐妹,评估着家世、容貌、性情,盘算着能为自己家族带来多少助益。
她引以为傲的才学,她守护母亲的勇气,在这些目光下,都变成了待价而沽的附属品。
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家族大树,彼时荫蔽变成了此时囚笼。
那些爱护她的长辈,正用他们以为的“好”,一点点挤压着她渴望呼吸的自由空气。
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母亲沈箐与一位笑容满面的夫人寒暄,那位夫人的目光不时地扫过她和阿姊。
沈章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真正的危机,从未远去。
这无关外敌,而是源于她身为女子,必须面对的被安排的命运。
她必须尽快找到出路,一条能让她挣脱枷锁的出路。
否则,等待她的,将是如同大姐一般,被装入“花轿”,送往一个陌生家族的未来。
而那条出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书桌上,那几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义策论。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沈章终究是按捺不住,将思虑了整日的话向母亲和盘托出:
“阿母,纵然……纵然真要议亲,女儿也只愿如您当年一般,招婿入门,绝不出嫁!”
沈箐闻言,并未感到意外,眼中掠过复杂情绪,有怜惜,有了然,更有深沉的无奈。
她将女儿揽入怀中,像她幼时那般,拍着她的背,叹息道:
“我的儿,你的心思,阿母岂会不知?”
她声音疲惫无力,“招婿……谈何容易。”
沈章抬起头,看着母亲:“为何不能?当年祖父和伯伯们,不也允了阿母吗?”
“此一时,彼一时了。”沈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十数年前,
“当年,你祖父尚在任上,沈家虽非鼎盛,却也门庭光耀。
你三位伯伯疼惜我这唯一的妹妹,不愿我远嫁受苦,加之……”
她顿了顿,语气涩然:“加之你祖父眼光毒辣,看出那陈淮并非池中之物,断定他必能起势。
是以陈淮提出愿入赘时,你祖父欣然应允,既能全了骨肉亲情,又能为沈家笼络住一个未来的助力,
在你伯伯们看来,是一举两得之事。即便如此,当年族中亦非没有微词。”
她的目光回到沈章脸上,“而如今呢?你祖父年迈罢官,虽得昭雪,终究是过去了。
沈家看似复起,根基却远不如当年。
你大伯、二伯、三伯,他们自有儿孙需要操心。
为你兄长沈鋆的前程,为家族与其他势力的联结,
将你们姐妹风光嫁出,换取实实在在的姻亲盟助,
在他们看来,才是眼下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
“更何况,”沈箐声音悲凉,“招婿,招的是何等样人?
若非家境贫寒,自身难有倚仗者,
哪个有志气有才学的男儿,甘愿屈居妻族,忍受外人‘寄人篱下’的非议?
便是有,这样的人,你……可愿意?”
沈章被问得哑口无言。
母亲将“招婿”这个看似可行的退路,背后的现实与不堪,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不愿意。
她沈章,怎能选择一个只因贫苦或因无能才依附于她的男子?
“就不能不成婚吗?沈章不甘问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沈箐凝视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不肯屈服的光芒,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骄傲。
她轻轻抚过沈章的鬓发,“路,或许有。”
她握住沈章的手,一字一句道:“章儿,你记住,若不想被家族、被姻亲定义你的价值,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让你自身的价值,超越这一切。”
“让你沈章这个名字,比‘沈家子’,比‘某家妇’,都更加耀眼,更加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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