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一边暗中派人追查流言源头,一边已暗自计较好了对策。
次日礼仪训导结束,沈家三人正随着人流默默走出礼部大门,准备承受更多异样目光时,
却见一辆装饰着安北都督府徽记的马车堂而皇之地停在了礼部门前。
车帘掀开,气势威严的赵崖走了下来!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尚未散去的进士和礼部官员的注意。
众人纷纷驻足,目光落在这一身杀气的赵都督身上。
赵崖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沈箐、沈鋆、沈章面前,声音洪亮,
“箐儿,鋆儿,章儿,今日礼仪习得如何?可还适应?”
他这般亲昵的称呼和毫不避讳的态度,让周围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沈箐瞬间明白了赵崖的用意,心中感激,面上却依旧沉稳,微微屈膝:
“劳世伯挂心,一切尚好。”
赵崖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虎目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镇住了全场。
他声若洪钟,“本督近日听闻,坊间有些许不入流的传言,
说什么本督泄了省试题目,只手遮天,徇私舞弊,就为了襄助这沈家三位后辈?”
他刻意停顿,见众人凝神细听,才又继续,语带讥诮:“简直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他眉眼微抬便如有实质杀气袭来,声若洪钟:
“我赵家又不是没有本族学子!
我孙赵约,亦参加了本次省试,且还落榜了。”
沈章:“……”
这赵世翁,孙子落榜还说得这样自豪……
神思未退,便又听赵崖嗤道:
“若本督真有那等通天本事,能提前拿到题目,何不先紧着自家孙儿?何必舍近求远,假手于沈家子?”
这一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脑海。
是啊!赵崖自家儿孙也参考了!
他有什么理由不帮自己家族,反而去帮一个早已没什么权势的故交之后?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先前许多因流言而对沈家三人抱有偏见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迟疑的神色。
赵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冷哼一声,声音铁血,
“这污蔑本督清誉,构陷朝廷命官,扰乱科场秩序的谣言,
若是让本督查出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在背后造谣生事,编排老子……”
他话未说完,但那森然的语气,凌厉的眼神,
以及那未尽之言中蕴含的雷霆之怒,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没有人会怀疑,这位战功赫赫的安北都督,绝对有能力和决心,让造谣者付出惨重的代价!
扔下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赵崖不再理会众人,转而和颜悦色地对沈家三人道:
“走吧,世伯送你们回去。”
说罢,亲自领着她们走向马车。
留下身后一群神色各异,噤若寒蝉的进士和官员。
赵崖这番毫不拖泥带水的强势表态,如同一阵狂风,虽未能完全吹散笼罩在沈家头上的阴云,
却至少暂时压下了那些甚嚣尘上的恶意揣测,也为她们赢得了些许喘息之机。
马车驶离礼部,沈章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迅速倒退的街景,紧攥着的拳头,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些。
赵世翁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将大部分火力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这份恩情,太重了。
礼部门前这场风波,在赵崖马车离开的下一刻,便被密探一字不落地呈报到了御前。
紫宸殿内,武帝正批阅着奏章,听到内侍监低声禀报赵崖在礼部当众发飙,力保沈家三人的经过,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赵卿,与那原州沈家,交情当真是匪浅呐。”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内侍监闻言轻声接话,“陛下明鉴。据臣所知,赵都督在军中向来以刚正不阿着称,
从不结党,不营私,唯独对这沈家……确是独有青眼,屡次回护。”
他话未说尽,留下些许余韵,像是在单纯地附和,又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武帝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广场,眼神幽深难测。
她沉默了片刻,才呢喃道:“他若是懂得结党营私,朕……还放心些。”
内侍监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却是巨浪翻涌。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寻常君王,最忌惮的便是臣子结党营私,尤其是赵崖这等手握重兵的边帅。
可陛下却说,赵崖若结党营私,他反而放心?
这其中的深意,细思极恐。
或许在陛下看来,一个有着明显欲望和弱点的臣子,比如贪财,比如恋权,比如结党,才是更容易掌控和拿捏的。
因为他的欲望就是他的软肋。
可赵崖偏偏没有这些。
他不贪财,不慕权,在军中自成体系却从不拉帮结派,唯一的“软肋”,似乎就是这份对故人之后的回护之情。
这份情义,超越了寻常的利益算计,显得纯粹,却也正因为其纯粹,反而让帝王感到难以掌控的不确定性。
一个没有明显世俗欲望,却重情重义,手握重兵的边帅,他的忠诚底线在哪里?
他的行为逻辑是否会因情义而超出常规的预料?
武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赵崖今日这番举动,看似鲁莽,实则高明。
他用自己的权势和清誉,强行替沈家挡下了最猛烈的攻击,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这既保全了沈家参与殿试的机会,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向武帝表明态度。
他赵崖,愿意为沈家担责。
“也罢。”武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平常,“且看三日后的殿试吧。若真是栋梁之材,朕不吝恩赏。若是滥竽充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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