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新年,在各家各户的年酒往来、丝竹宴饮中热闹铺开。
相较于别府的喧嚣,沈府却显得格外安静。
赵崖早已返回边关戍守,赵家与沈家虽有渊源,但赵崖的妻儿与沈箐情分不算深厚,彼此都恪守着礼节,年节里送了份例行的年礼便罢,并未频繁走动,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泛泛之交。
沈鋆作为年轻人,自是少不了外出访友会文,家中常常只剩下沈箐与侄媳荀玥二人。
荀玥性情温婉,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陪着沈箐说话解闷,或是姑侄二人一同看看书,写写字,倒也清净自在。
沈箐乐得如此,经历了朝堂风波和陈淮门前闹剧,她只愿这难得的休沐能安稳度过,不再被外事打扰。
年节的气氛正浓,时方大年初四,街巷间的爆竹碎屑尚未扫净,沈家的门房又一次神色匆匆来报:
“娘子,门外有客来访……是、是福州刺史陈大人的夫人,苏氏。”
沈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她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门房,确认道:“苏蔓?”
“是,正是苏夫人。递了名刺,说是……特来给沈供奉拜年。”
沈箐的唇角缓缓勾起冷峭弧度。
陈淮前脚刚演了一出“苦情戏”被全媪化解,后脚苏蔓就亲自登门“拜年”?
这夫妻二人,倒真是……锲而不舍。
她与苏曼,虽同县,但因着那段不堪的过往,彼此心照不宣,从未有过任何往来。
苏曼此时前来,绝非拜年那么简单。
“请她到花厅奉茶。”沈箐声音平静无波,吩咐下去。
荀玥在一旁听了,面露忧色:“姑母,她此时前来,怕是来者不善。可需我陪同?”
沈箐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无妨。她既然以‘拜年’之名登门,我们便以待客之礼相迎。你且去安排茶点,我稍后便去。”
她倒要看看,苏曼此番亲自出面,究竟想演哪一出。
片刻后,沈箐换了一身见客的常服,步入花厅。
只见厅中坐着一位华服妇人,正是苏曼。
她保养得宜,容貌艳丽,只是眼角眉梢难免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一身珠光宝气,透着精心打扮过的隆重。
见到沈箐进来,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堆起笑:
“沈供奉,别来无恙?蔓,这厢给你拜个晚年了。”
一声“沈供奉”,官职相称,将彼此的关系定位在“同朝为官”的层面,
而非纠缠于过往的私人恩怨,也非以刺史夫人的身份来压人。
沈箐听出了这层意味,心中了然,苏蔓此来,并非为了清算旧账,也非单纯炫耀,只怕是另有所图。
她面色不变,淡淡应道:“苏娘子不必多礼。”
她以“苏娘子”回敬,同样撇开了官职称谓和夫人头衔,只以本姓相称,显得既不失礼,又划清了界限。
苏蔓听她如此上道,笑着瞥了一眼侍立在厅外的沈家仆役,意思不言而喻。
沈箐会意,挥了挥手,示意厅内伺候的丫鬟仆妇尽数退下。
待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苏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赞道:“沈供奉好魄力。”
这话不知是指沈箐如今在朝堂的地位,还是指方才屏退左右、与她单独相对的决断。
沈箐安然落座,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淡:“苏娘子今日独闯我沈家,这份胆色,也不遑多让。”
两人这开场白,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没有旧日情仇的撕扯。
她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过往恩怨已如云烟,如今摆在面前的,是更现实的局面和更复杂的利益纠葛。
苏蔓摩挲着茶盏边缘,不再绕圈子,语气变得郑重:
“沈供奉是聪明人,当知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叙旧,亦非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夫君前几日的孟浪之举。”
她直接点明了陈淮,语气里有厌烦。
“哦?”沈箐眉梢微挑,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苏蔓身体微微前倾,“我是为了……我们共同的‘麻烦’而来。”
她刻意在“我们”和“麻烦”上加重了语气,“有些事,单凭我苏家,或是单凭沈供奉你,恐怕都难以周全。
但若……互通有无,或许能各得其所,至少,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池鱼之灾。”
沈箐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静静看着苏蔓,等待她的下文。
苏蔓见沈箐只是静静饮茶,并不接话,知道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
她缓了一缓,脸上假笑褪去,换上了一副更为诚恳神情。
“沈供奉,”她声音低沉了几分,“今日既来,有些话,我便开门见山了。
首先,是为前年……州试之后,那些关于你‘试前押题’的流言蜚语。”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沈箐,坦荡承认,“那件事,是我做的。”
沈箐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神情淡得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今日天气尚可”。
苏蔓语气复杂:“当时……立场不同,各为其……家吧。
我承认,手段不算光彩。
但如今回头再看,那些小打小闹,在你后来独闯省试、殿试金榜题名,
直至如今成为天子近臣的成就面前,简直如同儿戏,不值一提。”
她这番话里,确有几分真实的感慨与钦佩,并非全然虚伪,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抛开过往恩怨不谈,单论这份心志与能力,苏蔓……佩服。”
沈箐终于抬眸,看了苏蔓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被中伤后的愤怒,也无听到钦佩后的自得,只淡淡一句:
“往事已矣,苏娘子不必挂怀。”
苏蔓被她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更是凛然。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知道铺垫已够,该切入正题了。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无奈,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道出了今日登门的核心目的:
“沈供奉,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或者说……是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各取所需。”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欲与陈淮和离。”
沈箐依旧没有打断她。
苏蔓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心中稍定,语速加快了些,语气怨怼:
“可惜,陈淮如今官做大了,愈发爱惜羽毛,生怕这‘停妻再娶’、‘夫妻不和’的污点影响他的仕途清誉,死活不肯放我离开。
非但如此,他如今官场应酬打点,手面越来越大,依旧如吸血水蛭般,向我苏家索要银钱,款项一次比一次巨大……
我苏家虽有些家底,却也经不起他这般无度索取,如今已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她说这话时,牙关微微咬紧,显然对陈淮的怨恨已积压已久。
她看向沈箐,暗示道:“沈供奉,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那个人,为了权势,是何等的忘恩负义,不择手段。
如今他缠着我不放,无非是觉得苏家还有油水可榨,而我这个‘刺史夫人’的名头,对他还有用处。”
沈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将杯中剩余的茶水饮尽,然后将空盏轻轻放回桌上。
她漠然看着苏蔓,对于她想要和离的诉求,对于陈淮继续盘剥苏家的行径,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或是愤慨,好似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对苏蔓所言,不置一词,不判对错。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或嘲讽都更让苏蔓感到压力。
她不知道沈箐究竟是何态度,是觉得她活该?
还是根本不屑于与她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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