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高踞御座,将下方众臣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沈箐那番看似中立、实则周全的提议。
她沉吟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敲,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准。”
一个字,为这场争论暂时画上了句号。
“便依沈卿所奏。”
武帝声音威严,“着中书门下拟旨,选派得力官员为巡察使,赴姚州云川县,实地核查山民归附、户口增长等情。
同时,敕令姚州刺史张谦,统筹州内力量,支持云川先行开工修城,一应支出,待核查无误后,由朝廷核销。”
她目光扫过群臣,又补充了一道关键的指令,“巡察使抵达云川后,需亲自实地丈量旧城规模、新城规划,
详细核算工程所需人工、材料、钱粮数额,一一登记造册,呈报朝廷,以为后续核销之凭据。”
这一下,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不仅仅是去核实政绩的真假,更是要去当“监工”和“审计”,把修城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圣意一下,朝堂上的焦点瞬间转移。
核查政绩,或许还能在某些环节上做些文章,但这实地丈量、核算工料,却是实打实的硬功夫,需要的是专业细致和绝对的公正。
而且,这个巡察使的人选至关重要,他既要能顶住可能来自姚州、云川乃至朝中其他势力的压力,如实核查上报,又不能是那种为了彰显自身刚正而刻意刁难、阻碍工程的人。
选谁?
这成了摆在眼前最棘手的问题。
各方势力的目光开始闪烁,心中快速盘算着合适的人选。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出差,更是一次权力的博弈和利益的再分配。
是选一个与沈家或有旧怨,前去严格把关,可能借机发难的?
还是选一个相对中立,只对事实和数字负责的技术型官员?
或是选一个与张谦、乃至朝中某些大佬关系密切,可能行个方便、高抬贵手的?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导向不同的结果。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双方,都暂时偃旗息鼓,开始在心中衡量,如何在这个“选员”的问题上,为自己一方争取到最有利的局面。
沈箐刚松了口气的心弦也再次绷紧。
陛下这一手,既准了她的提议,又将压力和责任更具体压了下来。
门下省给事中魏询率先出列,面色肃然:
“陛下,云川之事,关乎法度、财用与边务,非刚正不阿、熟知律法之臣不可。
臣举荐御史大夫王铮王大人!
王大人掌御史台,风宪所在,清望素着,且最重朝廷法度礼制,
由王大人出任正使,必能明察秋毫,不使虚妄之事蒙蔽圣听!”
魏询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派一个对女子为官本就心存偏见、且极其注重“规矩”的人去严格审查,防止虚构。
中书令李宴微微蹙眉,出列道:“陛下,王大夫德高望重,自是合适人选。
然云川核查,非仅风闻奏事,更需实地勘察、核算工料,涉及钱谷、工程等实务。
王大夫所长在于纲常礼法,于钱谷工程或非其专。
臣以为,当选派精通实务之员为辅佐,方能周全。”
御史大夫王铮出列,神情严肃:
“陛下,老臣蒙魏大人举荐,若陛下信重,老臣愿往。
定当秉公处置,厘清虚实,使我朝法度昭彰。”
他主动请缨,显示其决心。
尚书右仆射张睿微微颔首:“王大夫乃三朝老臣,清誉卓着,出任正使,可安人心。辅以户、工两部干员,亦是老成之策。”
高坐上的武帝将各方反应尽收眼底。
她需要平衡,既要派去足以震慑的重臣,又要确保核查的专业性,避免因偏见或外行导致不公。
片刻沉默后,武帝终于开口,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云川核查、督修之事,关系重大。朕决定——”
“着御史大夫王铮为巡察正使,持节前往,总揽核查、监督之责。”
“另,从户部抽调精于核算之度支郎中一人,从工部抽调通晓工程之屯田郎中一人为副使,随同前往,专司丈量城郭、核算工料钱粮等具体事务。”
“尔等抵达云川,需精诚合作,实事求是。王卿掌总,两位副使专司其责,核查结果及核算账目,需共同署名,快马呈报朕知。”
武帝一锤定音,再无转圜。
姚州刺史府内,张谦正美滋滋品着春茶,心里盘算着朝廷的嘉奖和拨付的钱粮几时能到。
他已经想好,等这笔款子下来,自己该如何“酌情”分配,既能满足云川修城之需,
又能顺带填补一下州府其他不那么紧要的窟窿,还能落下个人情,简直是一举多得。
他还在美梦中呢,长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使……使君!不好了!长安……长安有消息传来!”
张谦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放下茶盏,不满斥道:
“慌什么?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可是朝廷的拨款旨意到了?”
“不……不是拨款!”长史喘着大气,将一份刚从驿站得到的邸报抄件双手奉上,
“是……是巡察使的人选定了!正使是……是御史大夫,王铮王老大人!”
“哐当!”
张谦手中的茶盏盖子直接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抢过那份抄件,眼睛盯着那几个字——
“御史大夫王铮为巡察正使……”
后面关于户部、工部副使的内容他已经看不清了,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王铮”这个名字。
“王……王铁面?!怎么会是他?!”张谦声音颤抖,腿肚子很不争气地抽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案几,脸色变得惨白。
御史大夫王铮。
那可是朝堂上出了名的老顽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一生以维护所谓的“纲常礼法”为己任,看谁都觉得对方有违圣人之教。
他那双老眼,简直比大理寺的照夭镜还厉害,多少官员在他面前原形毕露?
自己不过是按惯例,为下属表表功,顺便要点钱修城,怎么就把这尊大神给招来了?!
姚州近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除了云川……
张谦反应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袍。
是了。
是因为沈章。
是因为那道《归籍令》,是因为那爆炸式增长的户口。
还有自己那封极力夸赞的奏章。
王铮这种老古板,最看不惯的就是“标新立异”、“破坏成法”。
沈章以女子之身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在自己奏章里被吹得天花乱坠,这岂不是正撞在了王铮的枪口上?
他哪里是来核查的,他分明是来“纠偏”、来“清剿”这种他眼中的“歪风邪气”的。
“完了完了……”
张谦一屁股瘫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本官这是……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我……我干嘛要把沈章夸得那么狠?!”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本想借沈章的功劳给自己脸上贴金,没想到功劳还没见到,先把阎王给引来了。
王铮这一来,还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他肯定会用火齐珠来看姚州上下,尤其是自己这个刺史。
万一被他查出点别的什么……张谦简直不敢想下去。
“快!快!”他跳起来,对着长史吼道,
“立刻行文云川,让沈章给本官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把她那些账目、户籍册、还有那个什么《归籍令》的底稿,
全都给本官整理得清清楚楚,一丝错漏都不能有。
还有,让她……让她务必收敛些,千万别再搞出什么新花样了。”
他急得在值房里团团转,仿佛已经看到王铮那张古板严肃的脸,正带着户部、工部的官员,在云川、在姚州,一寸寸犁地审查……
这哪里是巡察,这分明是浩劫啊。
张谦只想时光倒流,把自己写的那封奏章吞回肚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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