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沈章那里碰了个硬钉子,被怼得灰头土脸。
羞愤难当的他,回到驿馆后越想越气,只觉得一口郁结之气堵在胸口,上下不得。
他思来想去,觉得问题的根源或许在于沈章缺乏“管教”。
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桀骜不驯,定然是家中长辈纵容所致!
他不敢再去触沈章的霉头,转而将目标对准了沈章的祖父,那位致仕的老进士——沈洵。
在他看来,沈洵是读书人,是长辈,总该明白事理,懂得纲常伦理的重要性,断不会像他孙儿那般“离经叛道”。
于是,王铮整理衣冠,摆出朝廷钦差姿态,亲自前往县学“拜访”沈洵。
沈洵对于王铮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客气将他迎入书房,吩咐童子看茶,礼数周全,恭敬有余。
寒暄几句后,王铮便迫不及待切入正题,他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沈司马,本官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沈洵捧着茶盏,眼皮微抬,神色平和:“王大夫但讲无妨。”
“便是关于令孙,沈县令之事。”王铮斟酌着词句,
“沈县令才干卓绝,于云川政绩,本官亦看在眼里。
然……其性情未免过于刚烈,言辞犀利,于男女之别、人伦大道上,
似乎……颇有己见,甚至有些……罔顾圣人之训。
今日本官与她谈及女子教化乃至婚配之事,
她竟……唉,本官也是为她将来计,生怕她年轻气盛,行差踏错,坏了官声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洵的神色,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认同或忧虑。
然,沈洵只是慢悠悠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王铮,懒声道:
“哦?有这等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章儿那孩子,自小便是这个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老夫如今嘛,也就是在县学里教教蒙童,混口闲饭吃吃。”
王铮见他避重就轻,心中着急,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更加“恳切”:
“沈司马此言差矣,你是她祖父,德高望重,你的话,她总是要听的。
如今她身处风口浪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何不……以长辈的身份,稍加约束,劝导于她?
让她行事莫要太过……特立独行,至少在这婚配之事上,总该早做打算,方是正理。
这也算是为了她好,为了沈家清誉着想。”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沈洵无论如何也该给点反应。
却见沈洵放下茶盏,轻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向王铮,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不紧不慢,
“王大夫此言谬矣。”
“首先,老夫如今乃是一介草民,致仕归乡。
按《周律》,致仕官员,不得干涉地方政务。
章儿如今是云川县令,朝廷命官,她行的是政,办的是差,老夫若出言干涉,岂非知法犯法?
此例一开,国法何在?此事,老夫无能为力。”
他先是用朝廷法度堵住了王铮的嘴。
接着话锋一转,语调意味深长:
“其次嘛……至于婚配之事,呵呵,儿孙自有儿孙福。
章儿那孩子,主意大得很。
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想必自有她的道理和考量。
老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喽。”
“王大夫若是觉得章儿行事有何不妥,大可以朝廷法度、官员考绩论之。
该如何处置,自有朝廷章程和陛下圣断。老夫……就不便多言了。”
说完,沈洵再次端起了茶盏,那送客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王铮直接被这番软中带硬、滴水不漏的话给顶了回来,噎得面红耳赤。
他这才明白,沈章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脾气和口才是从哪里来的!
这沈家从上到下,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老的看似温和,实则滑不溜手,根本不上套!
他憋着一肚子火,却又无法发作,只得站起身,勉强维持着礼仪:
“既然如此……本官……告辞了。”
“王大夫慢走。”沈洵微微颔首,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看着王铮踉跄而出的背影,沈洵摇了摇头,轻哼一声:
“想拿老夫当枪使?哼,老夫赋闲这些年,
别的没学会,这‘明哲保身’和‘装聋作哑’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章儿做得对,对付这等腐儒,就得比他更硬气!”
在沈章和她祖父那里接连碰了硬钉子之后,王铮算是彻底明白了,想在这云川地界从沈章本人或其家人身上找到足以扳倒她的“污点”,是痴人说梦。
那女子行事看似大胆逾矩,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让你明明觉得不对劲,却又拿不出实实在在的罪证。
尤其是那“官营商贸”和“女子教化”两件事,虽然让他如鲠在喉,
但沈章那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和关于“人口质量”的反问,竟让他一时难以从大义上彻底驳倒。
再加上云川百姓那匪夷所思的拥戴,他若强行弹劾,恐怕反而会惹来“闭塞言路”,“不识贤才”的非议。
这口窝囊气,他是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了。
既然在“人”的问题上无从下手,王铮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事”上。
他就不信,如此庞大的修城计划,在具体的工程规划和钱粮核算上,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将所有的压力和期待都转向了随行的户部与工部两位副使。
“丈量得如何了?规划图纸可曾精确?莫要被县衙的人糊弄过去!”
“核算!每一笔物料、每一人工都要核算清楚!看看他们这预算是否虚报,是否有贪墨之嫌!”
“快!加紧进度!此地乌烟瘴气,本使一刻也不想多待!”
王铮几乎是每日催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位副使被他催得叫苦不迭,只能带着属下日夜不停奔波于工地与账房之间,拿着尺规和算筹,对着云川县衙提交的规划图和物料清单,一寸寸丈量,一钱钱核算。
然,结果再次让王铮失望了。
户部官员回报:“王大夫,下官等仔细核验了云川提交的账目,其预算虽略显紧张,
但各项开支列支清晰,物料价格也与市价相符,有些还略低于市价,暂时……未发现虚报冒领之迹象。”
工部官员也道:“王大夫,新城规划虽显宏大,但与其激增人口相比,规模尚属合理。
其地基处理、墙体设计,均符合工部营造法式……在某些细节上,考虑得比标准更为周全,比如对排水、防火的预设。”
简而言之,沈章不仅在民生政务上让人挑不出毛病,就连这最容易被钻空子的工程账目和规划,也做得滴水不漏,专业得让人无从指摘。
王铮听着汇报,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疲惫挥了挥手,让两位副使退下。
他最后的一点指望,也落空了。
继续留在云川已是毫无意义,徒增笑柄。
如今他手中掌握的,是一份显示云川户口实打实增长、民生显着改善、政绩斐然,连修城计划都合理合规的“完美”报告。
这份报告,与他来时想要“纠偏”的初衷,截然相反。
“收拾行装,准备返京复命吧。”王铮声音颓然沙哑,透着无力。
数日后,巡察使团的车马,悄然离开了云川。
来时气势汹汹,誓要揪出“祸乱之源”。
去时偃旗息鼓,带着一份自己都未必认同的“政绩清单”。
王铮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小城,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这次巡察,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像是亲自为沈章做了一次全方位的“政绩认证”。
可以想见,当这份报告呈递御前,会在朝堂引起怎样的波澜。
而他自己,恐怕也将成为某些同僚眼中的笑谈。
这趟云川之行,于他而言,真是一败涂地,颜面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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