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带着一肚子的憋闷和一份与他初衷完全相悖的巡察报告,回到了长安。
面圣复命时,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在朝堂上,当着武帝的面,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尽量以客观平实的语气,陈述了在云川的所见所闻:
户口激增属实,流民归附乃真,民生改善显着,城防需求迫切,工程预算亦无明显疏漏……
每说出一项沈章的政绩,他都觉得脸上像是被抽了一巴掌。
他王铮一生耿直,何曾如此为一个自己看不惯的人“歌功颂德”过?
最后,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话题引向了他始终无法释怀的核心:
“陛下,沈章之能,于云川一隅,或有所显。
然,臣观其治下,有一事关乎国本,臣不得不察,亦不得不报!”
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有的肃穆忧色:
“云川女子向学之风极盛,县学之中,女童竟与男童数目相仿,
且多以沈章为楷模,志在科举,意在为官!
此风一长,女子皆慕虚名而废人伦,迟婚晚育乃至不婚不育者恐将大增!
长此以往,丁口何以滋生?
赋税何以保障?
兵源何以补充?
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动摇社稷根基之隐患!
沈章为一己之私名,蛊惑女子,罔顾人伦大义,其行可诛,其心……更是可议!”
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忍住,在最后加上了自己的主观评判。
这份奏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在朝堂上激起了千层巨浪。
那些早就对女子科举、对沈章母子看不顺眼的保守派官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蜂拥而上!
“陛下!王大夫所言,振聋发聩啊!”一位老臣涕泪交下,
“女子之责,在于内室!如今竟公然与男子争锋于学堂,觊觎于朝堂,此乃阴阳颠倒,乾坤错乱之兆啊!”
“沈章其罪大矣!她为博取虚名,行此蛊惑人心之事,致使女子不思生育,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此子自私自利至极!只图自己青史留名,何曾为家国天下着想?她今日能蛊惑一县女子,他日便能蛊惑一州、一道!乃至举国上下,此风绝不可长!”
“请陛下明鉴!立即废止女子科举,罢黜沈章,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一时间,朝堂之上,“自私自利”、“罔顾家国”、“动摇国本”等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在远在云川的沈章头上。
他们紧紧抓住“人口”这个看似无可辩驳的立论基础,将沈章所有的政绩都扭曲为包裹着糖衣的毒药,将她的所有行为都解读为满足个人野心的自私之举。
之前因云川政绩而暂时沉寂的反对声浪,以更加凶猛的气势反扑回来。
支持改革的官员,虽然有心辩驳,但在“人口”这个看似关乎王朝生死存亡的根本问题上,
一时也难以找到强有力的反击点,只能强调沈章的实际政绩和云川的安定繁荣,试图将话题拉回务实层面。
朝堂再次陷入了激烈的争吵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那位始终沉默,深不可测的帝王。
武帝静静听着下方的争吵,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幽深,无人能窥知其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看到了王铮报告中那实实在在的政绩,也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道德批判。
一边是卓有成效的治理,一边是关乎未来的隐忧。
一边是能臣干吏,一边是“礼法罪人”。
保守派官员群情汹汹,几要将“祸国殃民”的罪名坐实在沈章头上时,
中书令李宴见御座上的帝王脸色愈沉,不得已,再次稳步出列。
他面色沉静如水,先向御座上的武帝躬身一礼,然后才转向那些慷慨激昂的同僚,声音平和:
“陛下,诸位同僚。”
他缓缓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大夫奏报之中,云川户口实增,民生改善,边陲安定,此乃不争之事实。至于女子向学、乃至有志科举为官一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才继续道:
“《左传》有云:‘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治国之道,亦当如是。
譬如我朝御边,北境需要骁勇骑兵冲锋陷阵,
而东南沿海追剿海寇,则需依仗水军舟船。
若因骑兵不善水战便弃之不用,或因水师不能冲锋便视若无物,岂非自缚手脚,徒耗国力?”
这个比喻浅显而有力,让不少官员下意识点头。
李宴顺势将话题引回:“同理,评判官员,首重其能否胜任其职,能否造福一方。
沈章以一女子之身,将凋敝边县治理得人口滋长、商旅繁荣、百姓安居,此乃其‘能’,亦是其‘才’。
其才既在民生经济、安抚地方,那么,评判她的标准,便应着重于此。”
他看向那些抓着“人口”问题不放的官员,语调暗藏锋芒:
“若只因担忧女子为官或致‘迟婚’、‘影响生育’此等尚未发生亦无确凿证据之‘可能’,
便否定其已显现之卓着政绩,攻讦其‘自私自利’、‘动摇国本’,
这岂非如同因担忧骑兵不善水战,便否定其于北境之功,指责其‘无用’一般,有失偏颇,亦非公允?”
他最后转向武帝,郑重道:
“陛下,臣以为,沈章之能,既显于云川,便当用之于云川,乃至用之于类似需精于庶务、善于安抚之郡县。
其为女子,或有别于常,然其才既堪其任,便不该因身份而受此苛责攻讦。
朝廷选官,重在‘用人’,而非‘拘泥于形’。
若因其为女子,便无视其功,苛求其全,乃至因噎废食,岂非是朝廷之失,亦是天下有才者之憾?”
李宴这番话,没有直接反驳“女子向学可能影响生育”的论点,而是巧妙将其定义为尚未发生的“可能”,
并将其重要性置于已经发生的“实绩”之下。
他再次强调了“用人”的务实原则,将评判标准拉回到了官员最核心的职责——治理能力上。
这番言论,虽未能完全平息反对的声音,却也让许多中立乃至部分保守的官员陷入了思考。
是啊,一个能实实在在让地方变好、让朝廷省心的官员,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子,
并且可能(仅仅是可能)带来一些远期的问题,就要被全盘否定吗?
朝堂上的风向,又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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