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向晚,华堂暖灯。
范府寿安堂内。
暮色如淡紫的绸纱,悄然漫过雕花长窗。
侍女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点亮堂内十二枝连盏铜灯。
暖黄的光晕温柔流淌,笼罩着紫檀木食案。
空气里,新蒸稻饭的清甜、炙鹿脯的浓郁焦香,夹杂着野菜的鲜嫩气息,丝丝缕缕,勾人食欲。
布膳完毕,老夫人并未立即动箸。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落在下首的昭昭和范闲身上。
两人正眼巴巴盯着食案中央那碟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炙鹿脯,喉头微动。
“想吃就动筷。”
老太太声音慈和。
“自家人吃饭,不必拘着太多规矩。”
得了准许,范闲立刻起身。
先恭敬地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鹿脯放到祖母碗中,又给昭昭碗里添了一块,最后才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
他身着雨过天青圆领细葛袍,腰束革带,端坐左下首,身形已隐隐透出少年的挺拔。
“奶奶,这鹿脯滋味真绝。”
范闲咽下口中美味,眼中带着满足与好奇。
“是庄子里养的?咱们庄里何时有了这般上好的鹿?”
老夫人目光在他和右下首的昭昭身上流转。
昭昭身着樱草黄折枝海棠纹罗襦,系着郁金裙,发间那对金累丝蝶簪随着她低头品味的动作轻轻颤动。
看着眼前这对已褪去稚气的孙儿孙女,老太太眼底的笑意更深,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襁褓中的模样。
“庄子里哪寻得这等稀罕物?”
老太太缓缓道。
“这是西胡进献的贡品,陛下赏给了你们父亲。
他得了,便惦记着你们,特意派人从京都加急送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兄妹二人。
“你们父亲虽远在京都,书信往来却从未断过,时时问询你们的情况。
这份心意,你们可要明白。”
“奶奶放心。”
昭昭放下手中的筷子,与范闲相视一眼。
两人眼中映着灯火与暖意,异口同声地应道。
“下次给爹爹写信,我们定会好好谢谢他的挂念!”
老太太欣慰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昭昭,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还有一事,昭昭。”
“奶奶您说?”
昭昭坐直身子,认真聆听。
“算着日子,估摸明天,你妹妹若若就该到澹州了。”
老太太看着昭昭清澈的眼眸,“奶奶希望你和闲儿,拿出做哥哥姐姐的样子,好好待她,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昭昭闻言,脸上绽开温暖而坚定的笑容,声音清亮。
“奶奶,您尽管放心。
若若是我的亲妹妹,血脉相连,我定会好好疼她、护她,和她好好相处的。”
……
第二天。
费介这边一下课,便有侍女来通报。
“大少爷,大小姐,老夫人请你们去前厅。”
昭昭和范闲来到寿安堂。
就见一个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受惊般倏地躲到老太太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
黑葡萄似的眼珠不安地颤动着,目光在两人之间小心翼翼地流连。
“若若,莫怕。”
老太太慈爱地将身后的小人儿牵出来,指了指昭昭和范闲。
“这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昭昭,这是你哥哥范闲。”
许是自幼体弱的缘故,十岁的若若身形格外纤细。
站在昭昭面前,堪堪只及姐姐的肩膀。
昭昭心下一软,蹲下身来,腰间玉佩轻响。
她从袖中摸出个锦囊,倒出三颗晶莹剔透的蜜渍樱桃。
托在掌心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我是范昭昭,你的姐姐。这是海东街旦记的,甜得很。
听说你今天到,我特地去买的,送给你尝尝。”
这时,范闲也凑近前来,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只草编的碧绿蜻蜓。
他两指捏住蜻蜓中段,口中念念有词:
“小飞虫来咯~”
蜻蜓翅膀随着他的手指轻轻颤动,煞是灵动。
若若的目光,被那小小的草蜻蜓吸引了一瞬,又落回昭昭手心红玛瑙似的樱桃上。
她迟疑了一下,才伸出小手。
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樱桃,珍重地含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眼前哥哥笨拙逗趣的模样,以及姐姐掌心的温热。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猛地冲上鼻尖。
她慌忙垂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却再也止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砸在浅粉色鞋面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哥哥……姐姐……”
闷闷的、混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低垂的小脑袋下传来,带着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得偿所愿的释然。
“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
在京都府邸,虽有父亲疼爱,但后院终究是柳姨娘掌事。
自姨娘生下弟弟,那份表面的关切下,便悄然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澹州有个亲姐姐,羡慕她有兄长相伴。
从记事起,她总问父亲何时接姐姐回来,得到的总是长久的沉默与叹息。
渐渐地,她不再问了,默默在日复一日的琴棋书画学习中长大。
在每一封澹州来信的字里行间,努力拼凑姐姐模糊的影子。
直到十岁这年,父亲突然告诉她。
祖母在澹州很是思念她,要接她去澹州。
那一刻起,这份深藏心底的期盼终于破土而出,日夜疯长。
“知道啦——”
昭昭的心被这闷闷的哭声揪紧,她连忙掏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若若脸上的泪痕。
“都哭成小花猫了。
哭成小花猫还这么萌哒哒,谁家妹妹这么可爱啊?原来是我家的呀~”
“姐姐……”
若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吸了吸鼻子,一脸呆萌。
“萌哒哒……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啊~”
看着妹妹这副懵懂又惹人怜爱的模样,昭昭实在忍不住了。
笑意盈满眼底,她伸出‘罪恶’的小手,轻轻捏了捏那软乎乎的脸蛋。
“这么呆萌的小孩,可是很容易被抓走吃掉的哟~”
“我就知道。”
范闲在一旁无语地望了望屋顶。
这家伙方才还温柔得不像话,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老太太看着眼前这打破隔阂、其乐融融的景象,眼中笑意深。
心头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悄然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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