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昭昭和范闲沉醉于头顶浩瀚星河的奔涌壮阔。
一个浑身湿透、步履蹒跚的采珠人,背着半满的篓子。
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艰难地从他们左前方的浅水区踉跄上岸。
浑浊的海水不断从他褴褛的衣襟滴落,带着浓重的鱼腥。
澹州海边,夜间上岸的采珠人并不稀奇。
早年甚至被孩童误作水鬼。
一时间广为笑谈。
只是眼前这位采珠人似乎格外疲惫,许是劳作过度。
当他行至与两人呼吸可闻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篓中水珠滴落。
采珠人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像是被暗礁绊倒。
身体失控般朝着范闲的左侧歪倒下去。
咳嗽与跌倒声吸引了范闲的注意。
他本能地侧头。
昭昭也循声望去。
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就在那采珠人身体歪斜、看似即将扑倒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左手猛然撑地稳住身形,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篓底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匕。
没有丝毫迟疑。
带着决绝的狠厉。
匕尖直直刺向范闲心口!
“小心——”
两道惊呼同时响起。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范闲的霸道真气瞬间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
他第一反应是护住身侧的昭昭,右臂发力想将她推向更安全的右后方。
然而。
几乎在同一刹那。
昭昭也捕捉到了那抹致命的寒光。
身体比思维更快。
竟是迎着范闲推来的力道。
不管不顾地旋身一扑,用整个后背撞向他的胸膛。
她想把他狠狠撞离那匕首的轨迹。
噗嗤——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范闲只觉右臂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
微凉。
下一秒,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昭昭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猛地一震,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惊恐转头。
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那把深深没入昭昭腹部的匕首。
唯有刀柄狰狞地露在外面。
刺目的鲜血正以骇人的速度洇开,迅速染红她粉色的衣襟。
“昭——昭——!!!”
范闲的嘶吼声凄厉地划破寂静的夜空。
声音里充满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无边恐惧。
他所有的动作僵在原地。
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嘶——”
一种足以将灵魂撕裂的剧痛淹没了昭昭。
仿佛身体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陡然炸开的痛楚让她几欲窒息。
她感觉自己的肺像被一只冰冷铁手死死攥住。
所有空气被强行挤出。
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呃……嗬……”的抽气声。
昭昭清晰地感觉到。
身体深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伤口处除了撕裂的剧痛,更有一股诡异的灼烧感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
毒……
匕首上……有毒……
这个念头在濒临破碎的意识中闪过。
那刺客显然也愣住瞬息。
任务失败!
他毫不犹豫地弃刀。
趁着范闲因极度震惊与悲痛而僵直的空档。
一个翻滚,悄无声息地没入旁边汹涌的黑色海浪,消失不见。
此刻的范闲哪里顾得上追击。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扑向瘫倒在沙滩上的昭昭。
膝盖重重砸在尖锐的碎石上,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他绝望地将少女瘫软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
动作轻柔,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
想用自己的胸膛去堵住可怕的伤口,隔绝所有加诸于她身上的痛苦。
他一只手颤抖着,徒劳地捂住昭昭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试图阻止这股代表生机的暖流消逝。
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面颊红润的少女,在范闲怀中脸色惨白如金纸。
甚至透着一层死寂的青灰。
细密的冷汗布满她光洁的额头和鼻尖。
大股暗红色的血液从她嘴角不断涌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
原来……
被捅……这么痛啊……
怎么就……扎到我身上了……
明明……只是想推开他……
意识模糊间。
范闲前两日笑着说的那句“舍不得你走”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意识深处层层叠叠的涟漪。
舍不得……
一种强烈的明悟如闪电般劈开混沌。
原来。
自己舍不得他死。
死亡阴影笼罩之下。
潜意识早已越过理智的藩篱,用身体做出了最直接的回答。
破碎的意识里,十二年的光影中无数细碎而温暖的片段,汹涌而来——
画面闪回幼时。
范府花园里,她调皮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疼得哇哇大哭。
小小的范闲急得满头是汗,笨手笨脚地用清水冲洗她的伤口,一边吹气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哄着:
“昭昭不哭,闲哥哥呼呼,痛痛飞走……”
他指尖微微的颤抖和眼底真切的焦急,比此刻伤口的痛更清晰地烙在心头。
画面一转至范府练武场。
夕阳西下,她一遍遍枯燥地练习着五竹叔教的步法,累得几乎虚脱。
一回头,总能看到范闲抱臂靠在廊柱下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在她力竭跌倒的时候,总会及时伸出手,稳稳托住自己疲惫的身躯。
轻柔地撩开汗湿的额发,温柔擦拭她脸上的汗水。
他的眼神专注沉静,如同一座无声的山,是她疲惫时最安心的倚靠。
意识忽然沉入一个安静的午后。
范府琴房里,檀香袅袅。
她正对着复杂的琴谱焦头烂额,指尖在琴弦上磕磕绊绊,怎么也弹不出流畅的韵律,偏偏先生隔日便要检查功课,她烦躁得想掀桌子。
一抬眼,却见范闲不知何时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安静地翻着一卷书。
他没有打扰她,甚至没有看她。
只是在她每一次气馁停下时,不动声色地替她挑亮快要燃尽的烛芯,轻轻将她散落在琴案边的曲谱理好。
那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竟奇异地抚平她的焦躁,成为她琴音之外最安心的背景。
烛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他专注宁静的轮廓,莫名让她觉得……岁月静好。
画面再次倏忽一转。
是郊外跑马场。
她第一次尝试策马快跑,兴奋又紧张。
结果马匹被惊飞的鸟雀刺激,突然暴走,扬蹄长嘶。
失控的马儿带着她疯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大地急速倒退,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甩飞出去,摔个粉身碎骨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身后冲出来。
是范闲。
他几乎以一种搏命的姿态,精准地抓住惊马的缰绳。
凭借强大的臂力,以及爆发的霸道真气,硬生生将狂暴的马头勒住。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滚落在地。
天旋地转中,她被死死护在怀里。
翻滚的沙石尘土扑面而来。
却只听到他胸膛里急促如擂鼓的心跳,和他染血的手臂紧紧箍住她时,那一声带着劫后余生颤抖的温柔安抚:“昭昭!没事了!别怕!”
那一刻紧贴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隔着衣料灼烫了她的后背。
第一次在她心底烙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安全感。
鼻尖似乎又嗅到海东街旦记蜜渍樱桃的清甜。
他一直知道自己爱吃樱桃。
旦记的蜜渍樱桃便是他无意中发现的。
眼前再次浮现他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锦囊,将红玛瑙般的果子递给她时,眼底闪烁的狡黠与期待。
他指尖无意擦过她掌心的微热触感。
以及她笑着说“很甜,我很喜欢”时,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刹那间心尖莫名的悸动,在此刻濒死的冰冷中,成为唯一残存的……温暖。
意识又沉入不久前的星夜。
头顶是奔涌的银河,脚下是微凉的细沙。
她专注看星,却清晰感觉到身侧投来的、长久而温柔的目光。
当海风拂过,两人的衣角轻轻触碰、摩擦,发出窸窣的微响,如同隐秘的心跳。
谁也不知道。
那一刻,她假装看星星,心却跳得飞快,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被星辉照得无所遁形……
那份悸动,早已深种。
无数琐碎日常交织闪现——
他护她在身后,替她挡掉周管家阴阳怪气时挺拔的背影;
她制毒失败灰心时,他故意插科打诨式的鼓励;
甚至是每一次斗嘴后,每一次捉弄他被发现后,他眼底那抹无可奈何又纵容的笑意……
这些片段,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回忆之海被瞬间串起。
原来……
在日复一日的晨昏相伴里,在嬉笑怒骂的细碎光阴中,在每一场并肩看过的日落下……
在他无声的陪伴里,在他奋不顾身的守护中……
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早已深植心底,成为比生命本能更强烈的存在。
她早就……
不,是她一直……都喜欢着这个与她一同长大的少年啊……
这份认知在濒死的剧痛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带来迟来的、巨大的甜蜜与酸楚。
过往所有懵懂的心跳、莫名的欢喜、下意识的依赖、那份因他而起的安心与悸动……
此时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那些她曾以为是习惯、是默契的瞬间,早已在心底悄悄开出一朵名为爱意的花。
可惜……这份顿悟来得太迟……
也……太痛了……
似乎……再也没有机会……
亲口告诉他,琴房灯下的剪影曾让她心安,惊马相拥的心跳曾让她悸动,星河下的衣袂纠缠曾让她耳根发烫……
走马灯的暖光碎灭。
巨痛与冰冷再次淹没昭昭的意识。
范闲绝望的泪水滴在她唇上,咸涩的味道混着喉间的血腥……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
不!
不要!
她不甘心!
不甘心刚读懂自己的心,就要永远闭上眼!
不甘心那句‘喜欢’再也无法说出口!
“范……闲……”
昭昭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唤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想要留住眼前这张因恐惧和悲痛而扭曲的面容。
想要喊出那句迟来的心意。
最终却只能用破碎不堪、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呢喃:
“我……好……困……”
微弱的呓语狠狠刺穿了范闲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捏得粉碎。
一种超越生理极限、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痛苦在他胸腔内轰然炸开。
范闲低下头,将脸紧紧贴在昭昭冰冷汗湿的额头上。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卑微哀求道:
“昭昭!昭昭!看着我!别睡!我在这儿!求求你睁开眼看我……别闭上眼……求求你……”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昭昭惨白的脸上。
与她的血泪混合在一起。
“昭昭……别离开我……我们说好的……以后要一起看遍山河……”
然而,无论他如何哀求,还是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温度在飞速流逝。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快要将他淹没。
“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
……
在范闲即将被绝望淹没的瞬间。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二人身侧。
空气凝固一瞬。
五竹只扫了一眼——
匕首、鲜血、濒死的昭昭、崩溃的范闲。
瞬息之间,因果尽明。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波动。
他出现的刹那,范闲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猛然抬头。
眼中爆发出混杂着绝望、疯狂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
几乎是吼出来:
“叔!救她!快救昭昭!!!”
“抱稳她。”
五竹的声音急促,依旧毫无波澜。
迅速蹲下身,手指化作一片残影。
精准无比地在昭昭心口周围连点数下,暂时封住几处关键经脉。
他目光如炬,飞快地扫过匕首的位置和深度,沉声道:
“匕首不能拔!立刻回府!
找最好的大夫!让老夫人即刻传信费介!”
话音未落。
五竹一把抄起范闲和昭昭。
下一瞬,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色闪电,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朝着澹州城范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喜欢庆余:人在大庆,天降竹马请大家收藏:(m.315zwwxs.com)庆余:人在大庆,天降竹马315中文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