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昭昭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走出鉴查院所在的街道,进入更繁华的宁远大街。
青石板路依旧宽阔平整,但空气中的静谧与庄重潮水般褪去。
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门帘,鲜活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新到的江南绸缎,颜色鲜亮嘞——”
“刚出锅的胡记肉饼,香掉舌头咯——”
“磨剪子嘞——戗菜刀——”
各种口音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讨价还价的激烈争论、熟人相遇的寒暄笑语、孩童追逐的尖叫嬉闹。
行走在真实的人间,昭昭感觉自己的心不复刚才的寒冷。
突然,前方福安堂门口的人群一阵骚动,伴随着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爹你怎么了!大夫我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爹啊!”
街上的人群迅速围拢过去。
昭昭一惊,出于医者本能挤进人群中。
只见一个老头蜷缩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意识模糊,浑身被冷汗浸透。
身边的地面有一小滩污秽,散发着异味。
他的女儿跪在旁边,六神无主。
一边哭喊着摇晃他,一边扯着福安堂大夫的衣摆,不停磕头。
“李大夫,我求您!求您救救我爹!”
“我和我爹相依为命十几年,他不能就这样丢下我!您要是能救我爹,我金珠儿这辈子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那位李大夫捋捋胡须,摇头叹息:
“唉,金姑娘,不是老夫不愿意救你爹,老金头这是中了恶秽之邪,泻脱了元气,这脉都摸不到了,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怕是……你趁早准备后事吧。”
他的话让围观者一阵唏嘘,金珠儿扑到老头怀里绝望恸哭。
绝望弥漫之际,昭昭毫不犹豫地迈步上前,掷地有声:
“金姑娘先别哭!令尊可能还有救!”
绝望恸哭的金珠儿瞬间抬起头,她一路膝行到昭昭面前。
“求贵人救救我爹!”
不顾周围人或惊疑、看热闹、或带着“女人懂什么”的轻蔑目光,昭昭拍了拍金珠儿的肩。
“金姑娘,你先别哭,扶起令尊,让我检查一下他的情况。”
金珠儿抽噎着小心翼翼扶起老金头,昭昭迅速蹲下检查,仔细检查老人的状况。
她先是轻轻翻开他的眼睑,见瞳孔对光仍有反应,只是略显迟钝。
随即手指探向他的颈侧,触到的脉搏极其微弱,仿佛随时消失。
她又捏起老人手背的皮肤,松开之后,皮肤缓缓回弹,迟迟未能恢复原状——这是严重脱水的典型表现。
接着低头凑近,听到他的呼吸声细若游丝,再查看口腔,只见黏膜干涸发白。
昭昭心下顿时有了判断,这一系列体征指向同一个结论——
老人已处于严重脱水导致的低血容量性休克前期。
结合症状,她推断病因极可能是不洁饮食引发的急性胃肠炎。
剧烈的呕吐与腹泻在短时间内带走了大量体液和电解质。
放在卫生条件堪忧的古代,这种情况可谓常见,却往往致命。
昭昭立刻起身,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锭银子,高高举起。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当朝户部侍郎、司南伯之女范昭昭,谁愿意帮我一个忙,这银子就归你了!”
“范小姐,我愿意!”
一位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衫、髻间簪着支磨润的檀木簪的清峻姑娘从人群中走出。
昭昭扫视一眼这姑娘领口袖边经年累月的毛边,语速极快:
“好!姑娘且按照我下面说的话去办。”
人命关天,昭昭把银子交给她,沉着地下达清晰的指令。
“去旁边最干净的食肆或人家,要一大壶烧开晾凉的白开水!”
“记住,一定要是烧开过的!越快越好!同时,问店家要一小撮盐和一小勺糖,要快!”
清峻姑娘很快钻进了街边的食肆。
昭昭转而对金珠儿吩咐道。
“把令尊的头偏向一侧,保持这样,别让他平躺堵住呼吸道。”
听到这位侍郎之女的救治之法,围观者议论纷纷。
“盐和糖?开水?这就能救命?”
“胡闹吧?”
“人都这样了,还灌水?”
福安堂的李大夫嗤之以鼻:“胡来!泻脱之人最忌饮水!”
碍于昭昭亮明的身份,他不敢说更过分的话。
很快,那姑娘将凉白开、盐、蔗糖送到。
昭昭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将手指擦拭干净,随即捻了一小撮盐和一小勺糖,放入一碗凉白开中,快速搅匀溶解。
她让金珠儿帮忙扶起老金头,自己用碗沿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尝试一点一点地喂入。
确保每一口都咽下去才继续喂下一口。
就这样,一炷香时间过去。
喂下小半碗后,奇迹发生——
老金头灰白的脸色开始浮现一丝微弱的血色,微弱的呻吟声从他喉咙里发出。
他沉重的眼皮艰难地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虽然迷茫,但有了神采。
“爹!”
金珠儿眼中迸发出惊喜,顿时泪流满面。
昭昭探了探老金头的脉搏,原本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脉搏,变得稍微有力、清晰一些。
围观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活了!真活了!”
“神了!一碗盐糖水就救活了!”
刚才断言的李大夫目瞪口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昭昭松了口气,将剩下的半碗盐糖水交给金珠儿。
“令尊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继续用小勺,一点一点喂他喝这个水,每次少喂点,直到他能自己顺畅地喝下去,想出恭为止。记住,水必须是烧开过的!”
她继续叮嘱金珠儿。
“你爹这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拉得太厉害。”
“接下来两天,只给他喝这种水或者干净的稀粥汤,别吃油腻的、生冷的、难消化的食物。同时注意保暖,好好休息。”
脱水和电解质补充的概念太复杂,昭昭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她直接让金珠儿按自己的法子做。
“还有,家里他吐过拉过的地方,清理时要用烧开的水冲洗,接触过污物后一定要用皂角好好洗手。”
“你也要注意照顾好自己,别被染上!”
金珠儿放下碗,眼中含泪,再次向昭昭跪下就要叩首。
昭昭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止住她的动作,温声道:
“快别这样。医者仁心,救人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她语气柔和而坚定,“若见死不救,才是枉学了这一身医术。”
昭昭的目光轻轻掠过父女二人缝了又补的粗布衣衫,沉吟片刻,又道:
“姑娘,令尊的身体还需仔细将养些时日。”
“这期间若有什么难处,可去城中各处杏林堂寻求帮扶,那是我名下的医馆,只需提及今日之事,自会有人相助。”
围观群众看向范昭昭的眼神,充满敬畏和好奇。
“这位范小姐是神医啊!”
“一碗水就让人起死回生!”
“救了人还主动帮助这父女,大善人啊!”
福安堂李大夫在震惊之余,眼神变得复杂,饱含羞愧、不解,还有一丝好奇。
只有昭昭自己内心清楚。
表面上是她救了金家父女,实际上,金家父女同样救赎了她。
老金头腕间愈发清晰的脉搏,尖锐地刺破昭昭离开鉴查院后,笼罩在她心头的虚无主义阴云。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她或许救不了天下苍生,可此刻,她真切地救下了眼前这个人。
就像在无边黑暗里,她亲手点燃了一根蜡烛。
光芒虽微,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光明,足以驱散一片绝望的浓雾。
那簇火焰仿佛在对她说:
“看,你并非无能为力。”
范昭昭释然一笑,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中翩然离去。
……
宁远大街上神医现身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在京都迅速传开。
人人皆知,司南伯府大小姐范昭昭用一碗盐糖水救活了一个被大夫判了死刑的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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