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庙。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明媚的秋日阳光倾泻而入,将门内飘出的袅袅檀香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柳姨娘今日特意穿了身沉稳的绛紫色锦缎衣裙,气色温婉。
她含笑侧身,示意身后的范昭昭先行。
“昭昭,仔细脚下台阶。”
作为范府嫡长女,昭昭今日亦是一身端庄得体的装扮。
她身着天青垂云交领广袖常服,外罩月白轻纱,斜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
通身气度沉静娴雅,落落大方。
“谢谢姨娘。”
昭昭微微颔首,回以浅笑,轻盈地踏上庙前的青石板路。
澹泊书局开业在即,范闲与范思辙近日都在为开业筹备,若若接连几日举办读书会在京都贵女圈宣传自家兄弟的书局,大家很是忙碌。
柳姨娘望子成龙多年,范思辙第一次创业,她难免患得患失。
范府只有昭昭这个刚回府的大小姐没有去过庆庙,柳姨娘早膳前提议,书局开业前夕由她带着昭昭去庆庙祈福。
虽然昭昭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穿越到古代这种事都能发生。
她对玄学多多少少心存敬畏,内心也想求个答案,便答应与柳姨娘同往庆庙。
当然还有个原因是,她不想当众拂了柳如玉的面子。
经过这些时日她和范闲的努力。
发掘范思辙的经商天赋带着他一起赚钱,同时不动声色帮助范思辙缓和与老爹的关系后,柳如玉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
对范闲不似一开始的戒备和警惕,对她不似一开始的表面客气。
柳姨娘像是在慢慢真心接纳他们。
伸手不打笑脸人。
既然柳如玉不是喜欢作妖的恶毒后妈,自己和若若自然不会主动与她作对。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互相尊重就好。
迈过又一道门槛,昭昭微微垂眸。
某种程度上来说,看似家庭地位垫底的范思辙,何尝不是家里最幸福的人。
范思辙在羡慕他们三个的时候,殊不知他们三个有时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也会偷偷羡慕范思辙。
世间之事,一饮一啄,向来如此。
……
昭昭和柳姨娘穿过宽阔庭院,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的香客,或低声交谈,或静默前行,气氛庄重。
院中古树参天,投下斑驳的树影。
再往前走,一座巍峨的正殿映入眼帘,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踏入正殿,光线比室外稍暗。
高阔的殿宇内,数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射入一束束光柱,照亮空气中袅袅升腾的青烟。
然而,殿内最震撼昭昭的,是眼前环绕四壁、直抵殿顶的巨型壁画。
这庆庙果然如范闲告诉她的一般,没有任何神像。
眼前的巨型壁画,上面色彩沉厚古雅。
画面主体是高耸入云、结构奇诡的无名建筑。
建筑的顶部环绕着一层绿色的光晕,四周雪山遍布,白雪皑皑。
想必这座建筑便是传说中的神庙。
只是……
这绿色光晕……
昭昭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视线一转,发觉这神庙中人的形象同样极具特色。
他们以朦胧的光影形态飘在神庙周遭,面容模糊不清,静立俯瞰着世间。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打在壁画上。
冰冷的神庙轮廓和朦胧的天人光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光柱中缓缓飘散。
此刻,柳姨娘正在蒲团上安静跪拜,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姿态虔诚。
<天下所祭,皆为神庙。盖因天地初分,巨兽横行,神庙中人携威德降世,传世人文字礼教,助世人开山辟海,定鼎人族基业。>
昭昭回忆起范闲分享给自己的情报。
她视线聚焦在壁画中央覆盖着厚雪的建筑上,这传说中的神庙,怔怔出神。
这个时代有皇帝、有六部、有科举制度。
儒家思想依然是主流显学,同时存在道家和佛教。
诗词歌赋、书画艺术繁荣,社会风气既有礼教约束,也有相对的开放。
种种迹象显示,当下大抵相当于历史上的宋明时期。
儒释道三足鼎立的时代,天下的精神信仰却汇集在一座庙中。
过于违和……
纵观上下五千年历史,向来宗教信仰的发展脉络总是有迹可循。
古老神话故事的开头,不乏救世主降临,却从无明确的指向性。
从未如此这般,与一座模糊的建筑紧密相连。
昭昭倏然想起。
流晶河上那个傍晚,范闲那句“有时候我真不知,是我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这世界虚假。”
她没有跪拜,只是双手合十。
希望飘渺的上天,亦或是此间信仰之源的神庙,能够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个世界。
昭昭俯下身,忽然注意到,壁画底部角落靠近墙角不易引人注目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定睛细看,那片斑驳的阴影里,有一行似是用尖锐之物仓促刻下的微小字迹。
在经年香火熏染下,顽强显现出来——
叶轻眉督造。
昭昭的心跳蓦地快一拍,下意识屏住呼吸。
叶轻眉!
她对这三个字的认知,从范闲早早逝去的母亲,到发明玻璃肥皂白糖的前辈,到鉴查院石碑的立誓人,最终定格在试图在封建社会内部点燃火种的理想主义者。
现在,叶轻眉的名字,竟出现在象征庆国最高信仰的壁画上。
她……和神庙有关系?
结合回到京都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昭昭第一次意识到,“叶轻眉”三个字背后的含义。
这是一个与范府、与京都、与皇家内库,甚至与这座神秘庆庙都有联系的名字。
毫无疑问。
她本人是一个传奇的存在,连死因都让所有人讳莫如深。
昭昭再次想起,范闲提过的另一件事。
关于皇家内库。
据说叶轻眉去世后,叶家商号被收归国有,后来充作皇家内库。
她隐隐抓住初次听闻此事时心头涌起的违和感来源——
这个时代的人,死后财产还要充公?没有子嗣也就罢了,有子嗣这不是明抢吗?
法理上过不去,情理上更过不去。
如今叶轻眉之子重返京都,皇室让范闲用婚约绑定继承内库的资格。
是否因为,范闲在明面上不是叶轻眉的儿子?
那么,他顶替的是谁的身份?
[……我那苦命的儿媳啊,刚生下孩子就没了长子……可怜我这小孙女,一出世便没了兄长……]
刹那间,一句早已遗忘在时光角落的话,毫无征兆地化作黄钟大吕,在昭昭脑海中轰然作响。
震得她神魂俱颤。
余音嗡鸣中,一丝电光石火般的念头掠过脑海,快得来不及辨认。
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团团迷雾中倏忽一现,随即隐没。
昭昭跌跪在软垫上,一时有些眩晕。
祈福礼成。
柳姨娘完成了她的祝祷,缓缓睁眼,脸上带着平和满足。
她看向身侧的少女,以为她也祈福完毕,含笑道:
“昭昭,我们回府吧。”
少女收敛心神,压下翻涌的心绪。
“哦,来了。”
……
驶向范府的马车上。
昭昭掀开车帘,和煦的秋风带着街市的花香与喧嚣拂面而来。
柳如玉瞥一眼倚在窗边看街景的昭昭,手指微微绞着帕子,似乎在下定决心。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真诚地开口。
“昭昭。”
昭昭闻声,从窗外收回目光。
“姨娘,怎么了?”
“今日在庙中,我除了为家人祈福,还单独拜谢了一回。谢谢你和闲儿为思辙做的事。”
昭昭轻轻摇头。
“姨娘言重了。思辙是我们的弟弟,他心思活络,天赋过人,我们不过是引着父亲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
柳如玉眼中感激之色更甚,脸上浮现一丝愧疚。
“不,是你们肯耐心听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肯相信他,带着他做正经事,让他有底气,才让老爷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这……这比我在老爷面前说千百句好话都有用。我……”
她顿了顿。
“我以往只怕你心里怨我……是我小人之心了。”
昭昭安静地听完,神色平静道:
“姨娘爱护思辙,是母子天性,我明白。”
“我们以往井水不犯河水,是对彼此最好的方式。如今这样,也很好。”
她眼睫微颤。
范思辙果然让人羡慕啊……
柳如玉了然地点头,眼中似有水光。
“是,这样就很好。”
她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拉过昭昭的手。
“这个,你收着。”
“使不得……”
昭昭刚要推辞。
柳如玉不容拒绝地抓住她缩回的手,眉宇间坚定而温柔。
“这是我的一份心。我进门晚,没福气见过姐姐,但也曾听闻她是极好极灵秀的女子。”
“我……我替她看着你和若若长大成人,出落得这般好,心里敬佩她,也替她欣慰。”
昭昭握着微凉的镯子,听到柳如玉提及母亲,眼神恍惚一下。
内心深处微微酸涩。
她沉默片刻,没有再推辞。
“谢谢姨娘。娘亲……她若知道父亲安康,弟弟妹妹们平安喜乐,家中和睦,想必也是高兴的。”
柳如玉立刻明白昭昭话里的深意。
少女提及家中所有人,唯独没提她,但她丝毫不觉被冒犯。
“是,姐姐定然是高兴的。”
她拍了拍少女的手背。
“往后,咱们家里会更好的。”
昭昭淡淡一笑。
“嗯,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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