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
流晶河上。
浮光跃金,静影成璧。
范闲轻摇木桨,小舟如一片柳叶,悄然划开水面,将岸边的喧嚣与车马声尽数抛在身后。
斜倚在船头的范昭昭,指尖随意划过微凉的河水。
她目光投向天边,夕阳将她明艳的脸庞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桨声轻缓,水声汩汩。
两岸楼阁渐次模糊,化作连绵起伏的黛色剪影。
唯有河水本身,盛满最后的天光,璀璨夺目。
“真美……”
昭昭的声音被暮色浸得微醺,似是叹息,又似是梦呓。
“这流晶河上的日落,比起澹州港的海上日落竟毫不逊色。”
范闲唇角噙着笑意,目光牢牢锁在她被霞光笼罩的容颜上。
“你喜欢这里的日落,我们以后便日日来看。”
昭昭微微侧过头,懒洋洋地看着他:
“美景当前,某人是不是该坦白从宽?滕大哥那句古语,至于让你纠结到现在?”
范闲闻言,目光飘向远处河面上闪烁的金光,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不确定和迷茫。
“有些本该只在记忆中出现的词句,也在这世界流传。有时候我真不知,是我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这世界虚假。”
他顿了一会儿,继续向昭昭倾诉。
“你知道吗?下午在京都府宣读皇帝口谕的侯公公,今天并非我和他初次见面。早在我回府的第一天,他半道从红甲骑士手中截下我的马车,引我前往庆庙……”
“……我入京不过六七天,见都没见过皇帝,他为何对我如此关注?今天还派人替我解围,实在无法理解。”
言及此处,范闲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少女的神色。
“还有那桩莫名其妙的婚约,我绝不接受,爹已经同意助我退婚;昨日也与林家郡主达成一致,她与我皆同意退婚。”
他不打算与昭昭提及自己入京以来一直在追查江南内库的线索。
事关四年前的采珠人刺杀,他不愿让她再度忆起那噩梦般的恐惧。
范闲的语速越来越缓慢、迟疑,伴随着长时间的停顿,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最终彻底放下木桨,他微微蜷缩在昭昭身侧。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自从踏入京都以来,每一个抉择,我都不知是错是对,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直被各种力量推着走……”
昭昭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身旁少年低垂的脑袋上。
她安静地听他说完所有的不安,看着他写满疲惫的眉眼,倏然伸出手指,轻轻戳一下他的额头。
“喂,我们幽默风趣的闲哥哥,别耷拉着脑袋演苦情剧啦~”
说话时,她颊边卷起浅浅的梨涡,语气里带着俏皮的揶揄。
范闲被戳得微微后仰,没好气地扔来一个白眼,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他一边揉着额头,一边低声嘟囔:
“谁演苦情剧了?我这是深沉!深沉懂不懂?”
昭昭笑而不语,悄悄挪动身子,与他紧紧挨在一起,肩贴着肩。
她眼中带笑,笑意温暖明亮,缓缓荡漾开来。
“管他范家私生子还是鉴查院提司,咱俩可是‘澹州穿越者小分队’的唯二成员,是带着现代知识来古代副本刷经验的。”
“那些标签是别人贴的,都不是你。你首先是你自己。”
“还记得我们以前在澹州港广场上讲过的电影吗?”
“里面有句话——”
“‘别忘记世界上还有高耸石墙也关不住的东西。在你的内心, 是他们无法触碰、无法夺走的。那是属于你的。’”
昭昭停顿一下。
“此时此刻,你所有的迷茫困惑、那些外人赋予你的标签、还有那些不该流传的古语……都是企图包围你的石墙。但它们碰不到这里——”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同样夺不走我们之间的一切。你是范闲,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真实。”
“无论你如何怀疑世界虚假,你我共同的记忆和认知,就是我们最坚定的锚点。 ”
范闲 “噗嗤”一声,直接笑出来,阴霾被冲散大半。
“十年过去了,你居然还记得肖申克的台词?”
他眼睛一亮,露出又好笑又无奈的表情。
“‘澹州穿越者小分队’?咱俩这组合名字真够土的,不过……锚点,还真是。”
范闲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女。
日落的光晕落在她的侧脸上,将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染成温暖的金色,连睫毛尖都坠着细碎的光点。
她何尝不是自己的锚点呢……
夕阳熔金,沉坠之势骤然加快,几乎触及西边天际连绵的宫殿屋脊。
昭昭瞳孔里倒映着燃烧的落日,眼中的神采直直灼烧进范闲心里,驱散他所有的不安与迷茫。
“嘴炮郭保坤那叫‘新手村立威’,查假密令是‘高危副本开荒’,诗会技惊四座是‘点亮声望技能树’,都是生存本能+智商碾压。”
“干得漂亮!”
“纠结什么呢?在信息严重不足、处处被动的情况下,你已经做到了最优解呀。”
范闲听着昭昭用夸张的游戏术语点评他的“战绩”,有点哭笑不得。
他神情一松,浮现出安心与被肯定的笑容。
昭昭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说到迷茫?这再正常不过了。我也曾在鉴查院门口的碑文前徘徊不定,心绪难安。”
她眼神渐深,继续道:
“说来奇妙,就在我离开后,机缘巧合下竟亲手救下了一个危在旦夕之人。那一刻,指尖触及他逐渐有力的脉搏,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平稳下来……”
“我才意识到,真切地救下眼前一人,本身就是对我个人努力最大的肯定。”
“哦?”
范闲听得入神,不由得向她靠近些,好奇地追问道:
“你救了人?怎么回事?”
昭昭放缓语速,将她如何从在石碑前心绪翻涌、深感渺小无力,到后来如何因一次偶然的施救、通过自己的双手切实留住一条鲜活的生命而重获平静的经过,细细向他道来。
“我决定啦。”
她眼里透着坦诚,言语间神情平静自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既然上天安排我这辈子学医,以后有机会,我想尽自己所能救更多人。”
“作为普通人,我没有改变天下的勇气。”
昭昭唇角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大医医国,小医医人。我就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小女医吧~”
范闲没有立刻回应她这番看似随性实则沉甸甸的愿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那熔金般的夕阳在她清澈的眼底流转。
世上唯有眼前这个通透又傻气的姑娘,才会把如此滚烫的理想,说得这般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选择了一条寻常小路。
他许多年前就明白,昭昭面冷心热,清冷表象之下藏着熔岩般的赤诚。
不熟识的人,常被那份疏离通透的冷意所慑。
唯有走近方能感知,她心底那簇理想主义的火焰,比谁都灼热滚烫。
范闲抬手轻轻刮一下少女的鼻尖。
“那我们的昭昭小神医,以后悬壶济世的路上,别忘记捎上我,狐狐申请给你提药箱。”
“批准范闲同志的请求!谁让咱们是‘澹州穿越者小分队’呢?”
昭昭嫣然一笑。
她的手在范闲肩上轻轻一拍,随即自然地收回。
“我想说,感到迷茫真的很平常。”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只要每一个选择都问心无愧,不曾越过做人的底线,那么这条路,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她的话语顿了顿,注视着眼前对自己意义非凡的少年,微微放缓的语调泄露心底的认真与郑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谁想算计你,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游戏难度高不要紧,你有我啊,双人副本,血条翻倍。”
“天塌了?大不了我们回澹州,回云梦泽。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我有很多很多钱,养得起你~”
又是一连串游戏术语砸下来。
范闲先是有点懵,随即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金色的尘埃落在皮肤上细微的暖意。
眼前再次浮现二人初次相认时,昭昭脱口而出的那句关于陪伴的永恒承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犹在耳边。
四年分别,一千多个日夜的提心吊胆,几乎磨平他所有念想。
直到今日亲耳听见。
她十三年前的承诺,历经生死离别,竟一如往昔,从未褪色。
何其幸运。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天地间最温柔的馈赠。
看着少女信誓旦旦说“你有我啊”的样子,看着她脸上毫无阴霾的坚定,一股酸涩的热意冲上眼眶。
范闲慌忙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湿热。
再转回头,嘴角已然扬起她熟悉的轻松笑意。
他抬起手,一如曾经无数次在澹州时那般,用力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只是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珍重。
“知道了知道了,万一哪天我闯祸了,可就赖上你了。”
此刻的天空被彻底点燃,从耀眼的金橘,层层晕染成最浓烈的朱红与绛紫。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喧嚣褪尽。
天地间只剩下这条燃烧的河流、这叶小舟,和舟上被勾勒出耀眼金边的两道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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