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沈聿在墙角撞见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对姐弟,看着也就十二岁上下,衣服补丁摞着补丁。
女孩借着从墙头漏下的天光,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头点着一本缺了页的旧书。
男孩凑在旁边,两人头挨着头,小声念着认不全的字。
“这是‘国’,上次先生教过的。”女孩声音细细的,带着股拗劲儿,“下面这个……像‘家’,又不太像。”
沈聿脚步顿了顿。
学堂里的孩子大多野,坐不住,这对姐弟却总在课休时找他带来的旧书看,哪怕多半字不识,也能对着书里的插图看上好半天。
他走过去。男孩猛地抬头,像只护崽的小兽,背脊瞬间绷紧。看清是沈聿,才慢慢放松,但还是把姐姐往身后挡了挡。
“沈先生。”女孩怯生生叫了声,把书往怀里拢了拢。
沈聿从挎着的竹筐里拿出两个还温乎的肉包子递过去:“先吃点东西。”
姐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动。
女孩先伸手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把一个塞给弟弟,自己捧着另一个,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还瞟着地上的书。
“你们喜欢看书?”沈聿蹲下来,指着书页上那幅缺角的插图,“这画的是长城。”
“长城?”男孩嘴里含着包子,含糊地问,“就是书里说的,能挡豺狼的地方?”
沈聿一怔,点了点头。最近逃难来的人多,都说北边仗打得紧,不少孩子跟着爹娘逃荒,连口热乎的都难。
女孩忽然放下手里的包子,手指头在书页上小心地摩挲着,轻声说:
“沈先生,我老家那边,也有好多像我们这样的娃。他们连书都没得看,更别说包子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要是能给他们也发个包子,哪怕一个,是不是就有力气跑了?”
男孩用力咽下嘴里的包子,跟着点头:“我见过他们抢树皮吃,比我们上次抢窝头凶多了。”
沈聿看着两个孩子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们把手里的包子啃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忽然说不出话来。
当初办这学堂,带些包子来,不过是凭着一股子少爷脾气,觉得是件挺“大”的事。
可这会儿,这对连字都认不全的姐弟,用最直白的话,把他眼前那点得意戳破了,让他看到了一片更大、更深的苦。
一阵风卷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捡起来,夹进书里,当成了书签。
沈聿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嘴角又扬了起来,还是那副有点张扬的样子,可眼底深处,好像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行啊,”他说,声音不高,却挺稳当,“不光给他们发包子,还得让他们有书看。”
他转身,脚步比来时沉了些。竹筐里剩下的几个肉包子,在风里飘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那香气,忽然间就有了分量。
沈聿这次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破庙——如今是学堂兼临时收容所的地方,那股暖烘烘的肉包子味儿还没散尽,混着旧木头、尘土和孩子们身上的汗味儿。
他脑子里还响着那对姐弟的话:“给他们也发个包子…有书看…”
望晴正收拾着散落的书页,看见他,温声道:“你回来了?那对姐弟…又去墙角看书了?”
“嗯。”沈聿应了声,把竹筐往墙角一放,里面只剩几个冷了的包子。
他环顾四周。庙里用木板草草搭了些桌椅,墙上挂着望晴写的几个大字。
角落里蜷缩着几个更小的孩子,是跟着逃难父母来的,衣衫褴褛,眼神怯怯的。
其中一个孩子怀里紧紧搂着半个没吃完的冷包子,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人多了。”沈聿说,声音不高。
望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天冷了,北边…不太平。听说又有村子遭了兵灾。”
沈聿没说话,走到那个搂着包子的孩子身边蹲下。孩子警惕地看着他,把包子往怀里藏得更紧。
“冷了,吃了要闹肚子。”沈聿伸手,想拿过来给他热热。
孩子猛地往后一缩,脏兮兮的小手把冰冷的包子攥得更死,油纸都陷进了面皮里。
沈聿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恐惧和占有,那是对饥饿刻进骨子里的记忆。他想起二柱子以前抢窝头时,也是这种眼神。
他慢慢收回手,没再强求。“饿怕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解释给自己听。
第二天,沈聿没再去老槐树下听墙根。他翻出自己的私房钱——一股脑塞给望晴:
“去买粮,多买点糙米杂面,再扯点厚实的粗布。天冷了。”他没提包子,也没提书,但望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破庙里的人确实更多了。新来的多是妇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惊惶。
孩子们挤在角落里,看着学堂里那些能念书、能分到一碗热粥的孩子,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羡慕。
沈聿把角落里那块空地也收拾出来,用木板搭了简陋的桌椅。他站到中间,声音不大,却让嗡嗡的说话声静了下来。
“想认字的,坐过来。没书?挤着看。”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这么一句。
稀稀拉拉地,几个新来的孩子犹犹豫豫地挪了过来,坐在最边缘。其中一个女孩,就是昨天蹲墙角那个,眼睛亮了一下,拉着弟弟赶紧坐到了靠前的位置。
望晴开始教《千字文》,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新来的孩子大多听不懂,只能跟着咿咿呀呀地念,但都坐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望晴的嘴,或是努力辨认旁边孩子书页上的墨点。
午休的钟点一响,气氛立刻变了。
厨房那边飘出杂粮粥混着一点咸菜的味道。孩子们呼啦一下涌过去排队,眼睛都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沈聿亲自掌勺。轮到那个昨天护着冷包子的孩子时,沈聿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粥,又拿了个温热的杂粮窝头递过去。
孩子愣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了沈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双手急急忙忙地捧过碗和窝头,缩到角落里去吃了。这一次,他没有藏,只是小口小口,吃得极快又极认真。
吃完饭,短暂的休息时间。沈聿正琢磨着怎么弄点新书来,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小小的争执声。
他走过去,依旧是那对姐弟。姐姐拿着那本缺了页的旧书,指着上面,正小声跟弟弟争论:“不对不对,先生昨天说‘天地玄黄’,这个字是‘黄’,不是‘田’!”
弟弟抓抓脑袋:“可它看着就像我们种的地…”
旁边一个刚来不久、脸上还带着灰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插了一句:
“俺觉得也是‘黄’。俺爹以前说过,天是黄的,太阳落山的时候…”
几个孩子围着一本破书,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书页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神情专注得像是讨论什么天大的秘密。
连那个搂过冷包子的孩子,也偷偷挪近了一点,伸着脖子看。
沈聿站在几步外看着,忽然想起哥哥沈筠临走时那句淡淡的“银子不够了,跟我说”。
这银子,怕是真的不够了。沈聿心里嘀咕。
可看着眼前这群小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本破书指指点点,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破庙里的油灯火苗直晃。
沈聿搓了搓冻得有点发僵的手,走到那堆孩子旁边,也蹲了下来,指着书页上一个复杂的字:
“这个啊,念‘宇’。就是咱们头顶上,这老大老大的天儿,还有这老远老远的地方,都叫‘宇’。”
他的解释带着点市井气,却莫名地贴切。
孩子们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找到了更厉害的先生。
庙外的风,似乎刮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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