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家书房。
灯下,沈筠裹着厚厚的绒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正仔细称量着研磨好的药材,准备配制“金桂止血散”。
他对面坐着谢临洲,难得褪去挺括的军装外套,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微敞,更显得身形清癯如竹。
“这便是你们沈家的‘金桂止血散’?”谢临洲好奇地问道。
沈筠头也没抬:“祖传的方子,比不上西药磺胺见效快,但胜在原料易得,制作相对简便,关键时能应急。”
他将混合好的粉料缓缓过筛,细密的粉末落入白瓷碗中,“阿聿胡闹,把这点老底都折腾出去了,但愿能派上用场。”
谢临洲闻言,沉默片刻,道:“非常时期,能多救一人是一人。沈聿…做得没错。”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聿和苏砚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聿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带着一些擦伤,但精神头看起来尚可,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亢奋。
苏砚卿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虽然也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迅速扫过书房内的两人。
沈筠抬眼的瞬间,目光立刻精准地落在了沈聿那明显受伤的左肩和脸上的伤痕上。
他正在筛药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眸里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哥!谢木头!我们回来了!”
沈聿像是没看见兄长那一瞬间的异常,大大咧咧地就想往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去,动作幅度大了些,立刻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嘶——!!”
“受伤了?”沈筠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弟弟的肩膀和脸颊的擦伤,“怎么回事?”
“嗐!没事儿!小场面!”沈聿呲牙咧嘴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没受伤的右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就是运气背,碰上鬼子打炮,弹片蹭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反应快着呢,把砚卿保护得好好的,她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掉!”
他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仿佛受伤是什么光荣的勋章,尤其是在苏砚卿面前。
苏砚卿走上前,轻声开口,补充细节:“只是皮肉伤,肩胛骨有些轻微骨裂,军医已经处理过了,说是静养一段时间便无大碍。”
她说话时,目光与谢临洲短暂交汇了一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了然。
他们都明白,在这乱世,每一次分离都可能意味着永别,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沈筠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沈聿面前,伸出手,指尖极小心地碰了碰绷带边缘露出的皮肤,动作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与平日里处理药材时的精准利落判若两人。
“还疼吗?”沈筠关切地问。
“不疼!真不疼!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沈聿嘴上硬气,但在兄长那专注的凝视下,还是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这时,谢临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小包,推到沈筠面前的桌角。“这是从昨晚爆炸的军火列车残骸里,清理现场时发现的残留物……初步判断,炸药里掺了相当比例的糖。”
沈筠的手指再次顿住。
掺糖的炸药,极不稳定,是极其危险且非常规的手法。
谢临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聿,最后落在沈筠脸上,补充道:
“松井很愤怒,认为这是针对皇军的挑衅。已下令彻查近期所有糖料、蜂蜜等物的异常采购和流向,尤其是……有能力、有动机的大量采购者。”
书房内顿时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聿“借”走的那批军火,正是用大量从沈家库房里“损耗”的糖蜜做了交换。
沈聿一听,也忘了肩膀疼,立刻辩解道:“那…那也不能让前线的弟兄们空着手等死啊!再说了,我留了后手——”
他说着,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块状物,散发着焦糊和芝麻混合的气味儿。
“你看!我让砚卿帮忙,把剩下没用完的糖,都掺进芝麻粉里,做成这玩意儿了!
就算他们真查过来,就说是给伤员补身体的特制芝麻糊!谁能想到是……”
“沈聿。”苏砚卿打断他的话,随即拿起一块那所谓的“芝麻糊”,指尖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看向谢临洲,“谢先生,这种程度的焦糊和混合状态,即便被化验,能否有效掩盖糖的原始用途?”
谢临洲看了一眼那团东西,嘴角抽动了一下:“难说。特高课的技术并非摆设。不过,混乱的现场和这种形态,或许能干扰初步判断,争取一些时间。”
沈筠盯着那几块堪比煤球的“芝麻糊”,又看了一眼弟弟带着伤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神,再想到谢临洲带来的危险消息,一时间觉得无比地气愤与后怕,忍不住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哥!你没事吧?”
沈聿吓了一跳,顾不上自己受伤,就要起身。
苏砚卿动作更快,已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沈筠手边,眼中带着关切。
沈筠摆摆手,止住咳嗽,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深吸一口气,看向沈聿,语气带着责备与担忧:“你这混账东西!伤成这样!还敢带着这东西到处乱跑,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
他顿住,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言语比说出口的责备更沉重。
沈聿看着哥哥苍白的脸色,所有的插科打诨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像小时候做错事一样,小声嘟囔:“哥,我错了……下次……下次一定更小心……”
沈筠看着他这副样子,终究是狠不下心再多责备。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罢了……”
他重新拿起药杵,对苏砚卿道,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砚卿,麻烦你去帮我再取些干燥的桂花来。既然剩下的糖做了这个……”
他指了指那包“煤球”芝麻糊,语气纵容:“那就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它们变得……至少能入口一些。”
他又看向沈聿:“你,老实在这里待着,不许再乱动。等我配好这批药,给你重新检查一下伤口,换药。”
沈聿乖乖点头,这次是真的不敢再造次了。
谢临洲站起身,动作流畅地重新穿上那件军装外套,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掩盖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近期,风声紧,”他整理着袖口,目光扫过沈聿,最后落在沈筠身上,“别再让沈聿‘吃糖’了。市面上,也会不太平。”
留下这句既是警告也是提醒的话,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书房门,身影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聿难得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哥哥捣药的动作,时不时因为伤口牵扯而皱一下眉。
苏砚卿则拿起那包“芝麻糊”,走到一旁的小几前,开始认真研究如何“改良”……
“糖画儿哎——转糖人儿咯!甜丝丝的糖,画啥像啥,十二生肖转回家哟!”巷口忽然飘来卖糖画的吆喝,悠长又热闹,瞬间撞进耳里。
沈聿眼睛骤然一亮,攥着苏砚卿的手腕就往外跑:“我有主意了!把药粉混进糖画里,又能哄住孩子,还能悄悄藏药——”
没多会儿,他举着只缺了金箍棒的孙悟空糖画,风风火火冲回来,鼻尖还沾着点糖霜:
“哥!你看!砚卿说能在糖画里掺药粉,又甜又能治病,比止血散好看一百倍!”
沈筠目光落在那只“残臂”的孙大圣上,又扫过沈聿鼻尖的糖霜,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煤球”似的芝麻糊,轻轻咬了一口……
先是芝麻的醇,再是草药的苦,最后回甘漫上舌尖,恰像他们此刻的日子,硝烟裹着温情,苦里藏着甜。
药炉里的火静静舔着炉壁,把那些带着危险的焦黑粉末慢慢烧成灰烬,混着桂花的馥郁,在书房里缠缠绕绕地散开。
沈聿看着那缕烟,忽然笑了:等打跑了鬼子,得把那糖画师傅请来,给学堂里的孩子们画一整套的水浒英雄,每一个都得带着桂花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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