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的目光已扫过桌角。
那本《营造法式》没盖严实,露出半张画着河道的草图,旁边的笔记本上,“黑石渡”、“老鹳嘴”、“木材”几个字被圈了又圈,墨迹都晕开了。
沈聿的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没…没什么,就是看俞先生留下的书,琢磨点水上的架子……”
沈筠拿起那本笔记本,指尖在“老鹳嘴”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担忧。
“啪”的一声,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落进深井的石子,在沈聿心里撞出层层回音。
“阿聿,”沈筠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水上架子’的用料得格外当心。”
“虫蛀的木头和泡了水的麻绳看着粗粝结实,实则内里早空了,承不住重,塌的时候不仅伤了自己,还会连累旁人。”
沈聿闻言,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想开口解释:“哥,我……”
“先喝莲子羹,凉了就苦了。”沈筠打断他的话,指了指碗,“我有个朋友开木材场的,前几日盘下批旧料,说是堆了半年,有些木头看着粗但内里已经被虫蛀空了,正愁没处处理。”
“你若真对‘水上架子’感兴趣,不妨去看看,价钱定便宜。”
说话间,他从袖袋里取出张名帖,上面的名字陌生,地址却赫然指向林家洼那个废弃木材场。
名帖一角,还沾着点木屑,像是刚从木料堆里捡出来的。
“只是……”沈筠看着弟弟,眼底的忧虑浓了些,“水上的事,最讲根基。你若要玩,务必请些懂行的老师傅掌眼,他们心里有数。千万……别自己蛮干。”
他没点破“浮桥”,没提“计划”,却把最关键的材料渠道递到眼前,连“请老师傅”的提醒都藏得恰到好处。
那些人,既能按要求“做手脚”,又能在事后推说“手艺不精”。
更妙的是,从官方记录看,不过是沈二少爷贪便宜买了批烂木头,自己折腾着玩罢了。
沈聿看着兄长苍白的脸,喉头突然哽住,千言万语涌上来,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沈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时长衫扫过桌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莲子羹的甜香和纸张的油墨味。
沈聿眼眶泛红,慢慢端起碗,用银勺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
冰糖的甜刚好,不齁也不淡,轻轻巧巧压过了莲子芯那点若有若无的微苦。他愣了愣,竟没忍住红了眼眶。
三天后的深夜,老鹳嘴的河岸浸在墨色里,只有流水声哗哗作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沈聿、苏砚卿躲在对岸的密林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襟,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颤,可谁也没敢动——目光全被河面上那座浮桥勾着。
十几米长的浮桥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麻绳浸了桐油混煤油,在夜色里油亮油亮的,木材则是旧料,看着粗实但内里早被虫蛀空了;
几个工匠缩着脖子蹲在岸边,手抖得像筛糠。
他们是谢临洲找的人,家里老小都被“请”去了安全地方,此刻只能咬着牙按吩咐干活。
“来了。”苏砚卿低声道,指尖按住腰间的枪。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道光柱刺破黑暗,是侦察的边三轮。
车子慢悠悠地开上浮桥,轮胎碾过木板,发出“咯吱”的轻响,像随时会散架。
沈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车子安全抵达对岸,才敢呼出半口气。
半小时后,庞大的运输车队出现在视野里。
车灯连成一串,像条毒蛇,缓缓爬向浮桥。
领头的卡车刚驶上桥身,沈聿就听见木材不堪重负的呻吟,比刚才边三轮经过时响了数倍。
“咔嚓——!!!”
一声断裂声撕破夜空!
紧接着是更密集的碎裂声,像无数根骨头同时被折断。
领头的卡车车头猛地向下一沉,前轮栽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车尾高高翘起,像只断了翅膀的鸟。
“八嘎,怎么回事?!”樱花语的惊叫声从对岸传来。
后面的卡车来不及刹车,猛地撞上前车,又是一阵混乱的巨响。整个车队像被掐住了脖子,进退不得。
“成了!”苏砚卿捂住嘴,眼里闪着光。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中间一辆油罐车被后面的车一撞,车身猛地侧翻,油罐撞在桥桩上,发出“咚”的巨响。
黑色的油料瞬间涌出,顺着桥面流进河里,与水混在一起,泛着诡异的光。
不知是谁的手电光扫过,或是某个士兵慌乱中开了枪——火星一闪,点燃了油料。
“轰——!!!”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天!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附近几辆卡车卷入其中,油箱接连爆炸,又燃起更大的火。
爆炸声、惨叫声、枪声混在一起,像场失控的炼狱。
沈聿被热浪掀得后退半步,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超出计划太多了吧。”沈聿声音发颤。
苏砚卿深吸一口气,眼底却亮得惊人:
“不止是瘫痪,是重创。樱花人想修复,至少得半个月。”
沈聿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锦鲤护身符,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热。他起初攥着这玩意儿,不过是求个行动顺利,从没想过竟真有这般奇效。
几天后,消息传回申城。
樱花军补给线彻底中断,前线攻势受挫,松井暴跳如雷,下令彻查,却查不出任何头绪。
“应急指令”是伪造的,浮桥是“沈二少爷玩砸的”,最终只能归咎于内部派系倾轧。
谢临洲趁机清除了两个对手,地位愈发稳固。
看到“效果超预期”几个字,谢临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只在心里添了笔:沈二少爷的运气,需纳入变量。
沈府。
沈筠正坐在廊下喝药,他拿起报纸,头版角落有则短讯:
“某处河道因地质塌陷,引发运输事故”。
字里行间全是掩饰,他却看得极认真,指尖在“塌陷”二字上停了停。
傍晚,沈聿从外面回来,虽然眼下乌青未消,眼底却亮得像藏了星。
兄弟俩在花园走廊上错身,沈筠没停步,只极轻地说了句,像在自言自语:
“看来……那批木材,是真的不堪用。”
沈聿脚步一顿,没回头,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他知道,哥哥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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