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春。
风如刀,刮在脸上,是那种浸到骨子里的阴冷。
陈海的意识在一片剧痛和嘈杂中苏醒。
后脑像是被攻城锤狠狠砸中,整个世界都在翻滚、撕裂。
泥土、血腥和尸体腐烂的恶臭疯狂灌入鼻腔,让他猛地呛咳,吐出的却是酸水和胆汁。
“咳……咳咳……”
他豁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宿舍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片铅灰色的、绝望的天空。
身下是浸透了血的黑土,又粘又滑。
四周,是残肢断臂,是死不瞑目的扭曲面孔。
远处,苍茫群山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凄厉的惨叫和兵刃交击的锐响,如同地狱的背景音,不断传来。
这不是梦!
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二十多年的认知。
剧痛中,他看到了一个同样叫陈海的汉子,从一个破产的农户,到被裹挟进流寇大军,再到凭着一股狠劲当上哨总的短暂一生。
崇祯七年,陕西,流寇“不沾泥”麾下哨总,正被官军围剿……
“操!”
一个沙哑的字眼从陈海干裂的嘴唇里挤出。
他挣扎着想爬起,腹中那股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吞噬掉的饥饿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这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饥饿。
“哨总!你醒了!”
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响起,一只巨力大手将他从尸堆里拽了起来,骨头都在作响。
陈海抬头,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
汉子满脸污血,破烂的鸳鸯战袄下是贲起的肌肉,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悍勇。
罗虎。
记忆告诉他,这是自己手下最能打的伙长,也是唯一能信任的兄弟。
“官军……追上来了?”陈海舔了舔快要粘在一起的嘴唇。
罗虎魁梧的身躯如盾牌般挡在他身前,瓮声瓮气地骂道:
“是官军的精锐家丁!跟疯狗一样!不沾泥那狗日的,又让咱们垫后,他自个儿早就带着亲兵溜了!”
愤恨与不甘,几乎要从他血红的眼睛里喷出来。
陈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坡下,一场屠杀正在进行。
数百官军骑兵,正用马刀和长枪,收割着掉队的流寇。
那些人昨日还在一起吹牛喝酒,此刻却像烂泥一样倒下,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这就是流寇,一群乌合之众。
陈海的心脏猛地一沉。
洪承畴!
这个名字像一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名字在崇祯年间的分量。
此人手段狠辣,谋略深沉,最擅长的就是分割包围,将流寇一步步引入死地,然后彻底碾碎。
像“不沾泥”这种只知流窜、毫无章法的头目,简直是给洪承畴送战功的完美靶子!
“哨总,快走!再不走,弟兄们就都交代在这了!”罗虎急得直跺脚,拉着陈海就要往溃兵堆里钻。
陈海却纹丝不动。
他扫视身边仅剩的十几个手下,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除了恐惧,只剩下麻木。
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锈刀、断枪,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走?往哪走?”
陈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周围几人瞬间安静。
“还能往哪?跟着大当家的旗子走啊!”一个疤脸汉子指着远处山坳里那面摇摇欲坠的“不”字大旗,吼道。
陈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跟着那面旗子?
那不是去逃命,那是去投胎!
洪承畴的包围圈一定已经张开,而“不沾泥”所逃的方向,正是口袋的底部!
“弟兄们,咱们还有多少人能站着?”陈海冷冷地问。
众人面面相觑,罗虎闷声答道:“出来时一百二十号人,现在……就剩咱们这十六个了。”
气氛死寂,有人的肩膀在微微抽动。
“三个月前,不沾泥说,跟着他有肉吃有酒喝。”
“现在呢?”
陈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肉呢?你们的肚子,谁他娘的饱了?”
质问如刀,狠狠剜开众人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肚子还饿着。
这种饿,比身后的屠刀更恐怖。
“跟着他,除了当替死鬼,我们算个什么东西?”
陈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自己想想,每次攻城,是不是咱们这些外姓人先上?每次败退,是不是咱们断后?凭什么!”
“凭什么!”
这三个字,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药桶。
屈辱、愤怒、不甘,在他们脸上交织。
“那……那能咋办?”疤脸汉子气势弱了下去,嗫嚅道,“离了不沾泥,官军一个冲锋,咱们就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海身上。
这个平日里话不多,但总能带他们多抢一口吃的哨总,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陈海没有回答,他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选择。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那面代表着死亡陷阱的“不”字大旗,投向了侧面。
那里,是莽莽苍苍、如巨兽般匍匐的秦岭。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在这些流寇眼中,那里是野兽、毒虫和山鬼的乐园,是比官军更可怕的绝地。
但在陈海的眼中,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我们,”
陈海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进山!”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那片在所有人看来都代表着死亡的幽深群山。
话音落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哨总,你……你没说胡话吧?”疤脸汉子结结巴巴地问,眼神里满是惊恐,“进山?那他娘的是找死!山里没吃没喝,到处是豺狼虎豹!进去不用三天,咱们就得变成一堆白骨!”
“是啊哨总,前面是死路,山里也是死路,没活路了……”
一个年轻些的流寇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绝望地哭嚎起来。
“我听说秦岭里的‘山跳子’会扒人皮!进去就是给野兽送口粮!”
“跟着大部队好歹人多势众,兴许能冲出去一条活路!”疤脸汉子也急道,“进山,那是十死无生!”
反对声此起彼伏,就连最信任陈海的罗虎,也拧着眉头,满脸纠结:“哨总,这……是不是太赌了?”
“赌?”
陈海冷笑一声,他没有动怒,反而异常平静。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众人惊恐的脸。
“我问你们,跟着不沾泥,是赌吗?”
他环视一圈,反手指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那边不是赌,是送死!”
“洪承畴的五千骑兵已经抄了后路,跟着不沾泥,你们的脑袋会被官军当西瓜一样砍下来,挂在马上邀功!”
他盯着罗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跟着他,是必死无疑!”
“进山,九死一生,但我们手里,还攥着那线生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那种冷静到可怕的眼神,是罗虎从未见过的,仿佛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犹豫不决之际,后方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号角声!
呜——呜——
那是官军发起总攻的信号!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有巨兽在奔行。
一支黑色的洪流从山坡后涌出,汇成一道死亡的浪潮!
阳光下,是密密麻麻的铁甲和头盔,雪亮的马刀林立如森!
“关宁铁骑!是关宁铁骑!”一个当过兵的流寇发出凄厉的尖叫,瞬间屁滚尿流。
残存的流寇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朝着“不沾泥”的方向逃去,那是他们眼中唯一有大部队的地方。
生死抉择,就在这一息之间!
“哨总!”罗虎急得双眼通红,一把抓住陈海的胳膊。
陈海却猛地甩开他的手,不退反进。
他迎着那十几双被恐惧攫住的目光,发出了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声怒吼:
“想死的,就去追那面破旗!”
“想活命的,就他娘的跟我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带头扎进了身后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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