鄠县彻底乱了。
南城墙的招募点,与其说是招兵,不如说是个施粥棚。
负责登记的县衙老吏裹着脏污的棉袄,冻得鼻涕直流,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他面前的队伍歪歪扭扭,全是城里活不下去的破落户,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下一个!”
老吏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一个壮硕的汉子站到他跟前。
老吏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些许诧异。
眼前这人,衣衫虽破,身板却挺得像一杆标枪,双肩宽厚,眼神扫过城墙的垛口和结构,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这精气神,哪是流民该有的。
“叫什么?”
“王大。”汉子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哪儿的人?”
“逃难来的,没家了。”
老吏咂了咂嘴,心里直犯嘀咕。
这两天邪了门,来应募的青壮,看着一个个比巡检司的老爷兵还悍勇。
昨天那几十号人上了墙,只是杵在那儿,就让整段城墙的气氛都变了。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王大”,正是罗虎麾下第一旗队的队长,王大疤。
“行了,去那边领个木牌,明早上墙。”
“管一顿稀粥,十文钱。”
老吏不耐烦地挥挥手,懒得深究。
管他什么来路,只要肯来送死,能给徐大人凑够人头交差就行。
王大疤领了木牌,面无表情地混入人群。
他身后,第二旗队的弟兄们陆续上前,用着五花八门的假名,轻而易举地混进了这支所谓的“守城队伍”。
城墙上,原有的兵丁早就跑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老油条,也被这群新来的“乡勇”身上那股子血腥气震慑,一个个乖觉地缩在角落里不敢作声。
防务,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交接。
夜幕降临。
一箱箱沉重的“货物”被悄无声息地运进城墙下几间早就盘好的民房。
箱盖撬开,黑沉沉的火铳枪管和码放整齐的弩箭,在幽暗的油灯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人上墙,兵器藏于墙下。
一张猎杀的网,已然张开。
又过了两日,流寇即将攻城的消息彻底引爆了城中最后的恐慌。
迎仙楼和福满楼,早已关门大吉。
钱掌柜府邸,彻底成了一片鸡飞狗跳的修罗场。
“快!快点!那箱字画抬上车!小心点!弄坏了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还有书房里那几件前朝的瓷器,都给老子包好了!”
钱掌柜挺着肚子,在院里暴躁地踱步,对着下人们嘶吼,脸上的肥肉因焦急而剧烈颤抖。
“夫人呢?让她别磨蹭了!再不走,全家都得被流寇串成糖葫芦!”
几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钱家老小哭哭啼啼地被推上车。
一切就绪,管家一甩马鞭,车队便火烧眉毛般冲出府门,直奔东城门。
城门的守卫见是钱家的车队,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挥手放行。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疾驰。
钱掌柜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县城,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刚想缩回头。
官道旁的树林里,一声尖啸撕裂空气!
“咻——”
一支黑沉的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了头车上那名管家的右臂!
“啊——!”
管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被箭矢的巨力带得翻下车辕,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马匹受惊,高高人立,发出长长的悲鸣。
“流寇!是流寇来了!”
车队里的下人丫鬟们瞬间炸了锅,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树林里,几十条黑影猛然窜出,人人手持利刃,沉默地包围上来。
为首一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他们对那些逃跑的下人视而不见,目标明确,径直冲向马车。
“饶命!好汉饶命啊!”
钱掌柜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滚下马车,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钱财都在车上!都给你们!求好汉饶我一家老小性命!”
蒙面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并不答话。
手下的人动作麻利,将车上的男丁一个个揪下来,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钱德胜,妻妾三人,子二,女一。”
为首的蒙面人俯下身,声音沙哑地在他耳边陈述。
“你书房暗格里那尊前朝玉佛,可带上了?”
钱掌柜浑身剧震,惊恐地抬起头,如见鬼魅。
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等他想明白,一个黑色的布头套猛地罩下,眼前瞬间漆黑。
嘴里也被塞进了一块散发着酸臭的破布。
“呜……呜呜……”
钱掌柜惊恐地挣扎着,却被两个大汉死死按住,像拖一条死狗般扔回马车。
很快,这伙“流寇”便脱下夜行衣,露出里面仆役的打扮。
他们熟练地爬上车辕,调转马头,赶着车队,大摇大摆地又朝着鄠县城门驶去。
城门口的守卫看到钱家的车队去而复返,有些纳闷,但看清车辕上是熟悉的面孔,也没多想,打着哈欠再次放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北门出城的孙掌柜一家,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夜色更深。
县衙后门悄然洞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几个亲信家丁的护卫下,悄然驶出,汇入沉沉的夜色。
车厢内,徐子宾脸色煞白,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妻儿,耳朵贴着车壁,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了条偏僻小道,企图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往西安府。
马车行了约莫十里,周围已是荒郊野岭,万籁俱寂。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徐子宾惊恐地问道。
外面没有回应。
死一样的寂静。
他颤抖着手,刚想掀开车帘,帘子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扯开。
一张张戴着恶鬼面具的脸,堵住了车窗,在幽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啊!”
徐子宾的夫人尖叫一声,当场晕死过去。
“扑通!”
徐子宾想都没想,直接从车上滚了下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好汉!各位英雄爷爷!饶命!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地哭喊。
“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府里地窖里埋了三千两雪花银!我都给你们!只求各位爷爷饶我一条狗命!”
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嚎。
几个戴着面具的人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他和他的家眷捆绑起来,同样戴上头套,塞住嘴巴,扔回了车里。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来路返回。
当这辆青布马车再次经过城门时,守门的兵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嘀咕了一句。
“奇怪,县尊大人怎么又回来了?”
但他哪里敢上前盘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驶入黑暗的街道,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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