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耳。
“石公子,慎言!此名在邺城,不可轻易提及!”
“为何?”
石玄曜追问,将自己在黑风谷所见的玄鸟令旗,简单描述了一遍。
话语间带着血腥与寒意,还原当时的凶险。
林妙音脸色沉凝,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像在揭开一道被尘封的秘密。
“你见到的,恐怕是南朝的谍报组织。
他们以一种诡异的鸟为图腾,自称‘玄鸟’,行事隐秘狠辣。”
“而在我朝北境,也有一股势力。
他们自称‘贺拔浑’,意为‘天上鹰’,视汉化为寇仇。
一心只想复辟旧制,搅动北境风云。”
“鹰与玄鸟,一南一北,一明一暗。
都想在这大齐的天空上,掀起滔天风浪,争夺权柄。”
“两股势力,水火不容,是死敌。”
石玄曜心口擂鼓,血脉奔腾。
林妙音的话,如同雷霆劈开迷雾,真相瞬间清晰。
原来,贺拔浑与玄鸟,竟是两个对立的组织!
他之前的猜测,竟偏差如此之远。
“多谢林医官解惑。”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举手之劳。”
林妙音淡淡道,语气恢复平静。
“我们要去北海王府赴清谈会,就此别过。”
“姐姐,”
那绿裙少女,也就是林妙音的妹妹林小诗,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她指着石玄曜,大眼睛眨了眨,眼中充满好奇与天真,毫无顾忌。
“这位就是你在信里提过的那个…… 那个很能打的石公子吗?”
林妙音脸色一窘,带着几分慌乱,斥道:“小诗,休得胡言!”
“原来你还给我写过信。”
石玄曜唇角微挑,眼神深邃,带着一丝玩味。
林妙音的反应,让他心中多了几分猜测。
林小诗却是不怕,反而更感兴趣,继续说道:
“我听闻今日北海王府的清谈会,辩的正是‘华夷之辨’。”
“姐姐说王爷名为清谈,实为考量人心,筛选可用之人。”
“石公子你刚从边镇来,定是见识过真正的胡风汉俗。
不如跟我们一同前去,也好让那些只知空谈的酸儒们,听听真正的沙场之言?”
石玄曜心头一动。
这或许正是接近邺城权力核心的机会,是撕开真相的缺口。
北海王……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带着未知的危险。
却也藏着他追寻的答案。
就这样,他跟着林家姐妹,来到北海王府门前。
林家姐妹的引荐,让管家虽有为难,却也不敢怠慢。
通报之后,还是将三人一同请了进去,踏入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
石玄曜一踏入王府,便觉一道温和却无处不在的目光,如影随形。
紧锁在他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无法放松。
水榭之中,熏香袅袅,丝竹悦耳,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酒气的甜腻。
衣冠楚楚的王公贵族与名士大儒,早已坐满,谈笑风生。
主位之上,坐着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正是北海王元详。
看到林家姐妹进来,他笑着起身,语气亲和:“妙音、小诗,你们可算来了。”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石玄曜身上。
那目光温和深邃,似要将他看个通透,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审视。
“想必,这位就是最近在沧海郡,斩都尉、平内乱,搅得满城风雨的石家麒麟儿。
石玄曜,石公子吧?”
一语道破!
石玄曜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沉稳:“草民石玄曜,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请入座。”
北海王笑着摆了摆手,竟亲自指了指自己身旁不远的一个席位。
那动作带着上位者的随意与施舍,透着无形的压迫。
石玄曜刚一坐下,无数目光,如箭镞般齐齐射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像锋利的刀刃,刮过他的皮肤,让他浑身紧绷。
“石公子少年英雄,本王久仰大名。”
北海王端起酒杯,遥遥示意,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王爷谬赞。”
石玄曜端杯回敬,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麻痹他紧绷的神经。
酒过三巡,北海王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石公子的父亲,乃是前沧海郡中正,齐景略?”
正题,来了!
石玄曜心口猛地一揪,像被无形之刃刺穿,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沉声道:“正是家父。”
“唉,可惜,可惜啊。”
北海王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
那惋惜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像针一样刺人。
“齐大人乃国之栋梁,只可惜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说起来,本王与齐大人,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水榭。
如同一道惊雷,在石玄曜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本王至今还记得,当年他随先帝出征。
手持一柄‘贺六浑’宝刀,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那是何等的威风!”
那一瞬间,石玄曜的世界骤然沉寂。
丝竹声、谈笑声、水流声……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脑海中只剩下无数破碎画面,在疯狂倒带、炸裂!
七岁那年。
同龄孩童用石子砸他后背,一声声 “叛徒的儿子”,像烧红的铁烙。
在他心头刻下血痕,那血痕带着焦糊味,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十岁那年。
养母郝兰若教他刀法,在他手上划开一道口子。
养母冰冷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开:“记住这个疼!比不上别人戳你脊梁骨的疼!”
那时的他,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如今却字字诛心!
十五岁那年。
他在深夜里用拳头砸着坞堡夯土墙,直到指骨碎裂,鲜血淋漓。
那股无处发泄的屈辱与狂怒,依旧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像毒蛇般缠绕,从未散去!
北海王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悠悠传来。
每一个字,都化作巨锤,重击他的天灵盖。
震得他头颅嗡鸣,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只可惜啊,”
北海王幽幽地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语气平淡,却带着最残忍的力量。
“自他之后,世间再无‘贺六浑’的子孙了。”
“哐当!”
他手中的青铜酒杯再也握不住,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四溅,溅湿了衣袍,像无法挽回的过往。
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灵魂,被无情地碾压,碎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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