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初晴,万卷书斋的书塔底层却幽暗如夜。
铜炉里的火舌被从缝隙里灌进的寒风压得抬不起头,火星溅到青砖上,像极了一盏盏不肯熄灭的灯笼。
叶停云靠在玉台上,脸色苍白得像雪,眼神却比十年前还要亮。
厉岚盘膝坐在他对面,青冥横放膝前,剑尖仍缺半寸,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陆长清在旁边煎药,药香漫进来,带着一点苦,一点甘,一点被岁月熬得粘稠的旧事。
“你已经是预定的山主人选了,便该知道天界山到底是什么。”
叶停云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蘸了雪水,落在玉台上便结成冰。
“天界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道门。”
厉岚抬眼:“门?”
他的声音在静室里撞出轻微回响,像一粒小石子投进了深井。
“门在天梯之上。”
叶停云用仅剩的右手指尖蘸了茶水,在玉台表面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茶汤微黄,在青玉上留下一道湿痕,像一道被雷霆劈开的山脊。
“神明若欲临凡,必踏此梯。梯有九万九千阶,每一阶皆由星辉铸成,凡人不可见,唯‘意’可感。天界山的初代山主以身为锁,将门锁于山巅,自此立下血誓——凡天界山弟子,皆以守门为命,神明不可下界,凡俗不可登天。”
玉台下的铜壶咕嘟一声,陆长清用铜勺撇去浮沫,动作轻得像怕惊碎药香。
叶停云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空荡的右袖,声音低得像雪落松枝。
“十多年前,锁裂开了一寸,口子不大,却足以让几尊神明降临到人间。但因为裂缝太窄,神明实力受到禁锢,只能钻进强大的凡人体内吸收他们的魂魄,以此来达到吸收养料的目的。周行云便是其中之一,只是那堕神还没啃完,我便一剑斩了他。”
“柳眠等人为何将您赶尽杀绝。”
“自从篁林谷一战后天界山开始了两派争斗。”叶停云苦笑,唇角细纹里透出一点旧伤的血色。
“一派觉得我已是个废人,守不住天梯,更守不住人间。他们推谢疏上位——师父的关门弟子,天资极高。谢疏本人倒是没点头,可架不住柳眠他们天天拿‘大义’压他。”
“柳眠……”厉岚想起那晚抱着琴的红衣女子。
“柳眠是我师妹,也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她恨我,不是恨我残废,是恨我没死在篁林谷。”
叶停云垂眸,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弯极淡的阴影。
“她以为我若当年战死,便不会出现什么两派之争,导致整个天界山不得安宁。”
厉岚喉咙发紧,像吞下一口碎冰。
“那另一派呢?”
“另一派是些老顽固。”
叶停云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细纹里透出一点少年意气,像雪地里突然冒出的春芽。
“他们说我叶停云就算只剩一颗牙,也是天界山最锋利的那颗牙。修为可以重修,剑意可以重聚,但山主之为,从来不在胳膊,而在心。”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
“这里。”
厉岚想起那夜塔顶幻象,楚千叶背对他,声音穿过十年风雪——“唯有人心,一碎便难全。”
铜炉里的火舌忽然跳高,映得满室剑影晃动,像无数柄青冥在暗处争鸣。
“我此番让你来大雪坪,不只是为了青冥。”
叶停云声音低下去,像雪压断枯枝。
“三年后,天梯之锁将彻底崩裂,神明降世,人间必乱。我要你在这三年内,登上下三品也就是地煞六转,守住天梯。”
厉岚呼吸一滞,胸膛起伏,像被雪噎住喉咙。
“我?”
“你。”
叶停云目光灼灼,像两粒被冰淬过的星辰。
“你身上有我的剑意,也有师父的阴阳鱼。阴阳鱼是钥匙,青冥是锁芯,而你——”
他指尖轻点少年眉心,温度透过皮肤,烫得厉岚一颤。
“是执钥之人。”
“三年够你成长,却不够你长成我。”叶停云目光温柔得像雪夜烛火,轻轻一吹便要灭,却又倔强地亮着。
“厉岚,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替我争,是要你明白:天界山从来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道门。门里关着神明,门外守着人间。我守了十年,如今轮到你了。”
少年眼眶瞬间通红,像被雪映出两汪晚霞。
“我连靶都射不准!”
“可你已开脉,已握青冥。”
叶停云用指尖点点他胸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掌心。
“剑术可以练,剑心却只能自己培养。我问你,若你明日便站在问剑台上,面对柳眠,面对谢疏,你敢不敢说一句——‘天界山主,我来当’?”
厉岚呼吸急促,像被雪噎住喉咙。
半晌,他哑声道:“我怕。”
“怕什么?”
叶停云的声音低而稳,像雪夜深处的一盏灯。
“怕输,怕死,怕……怕你失望。”
少年的声音哽咽,却倔强得像不肯弯折的冰棱。
叶停云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像雪落瓦檐,却震得铜炉里的火舌都晃了晃。
“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天梯时,也怕得腿软。师父却只说了一句话——‘怕,就更要站在最前面,因为后面是万家灯火’。”
他抬手,用仅剩的右臂揽住少年肩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厉岚,我活不了多久了。这三年,我想看你从靶沿射中红心,再从天梯第一级走到第九万九千级。我要你替我告诉天下人:残剑也能守山门,少年也能镇神明。”
雪光映在少年脸上,泪痕未干,却亮得惊人。
他缓缓抬手,握住叶停云的手腕,掌心滚烫,像握着一截刚出炉的剑胚。
“那我听你的。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嗯?”
“三年后,若我真能站在天梯尽头,你要亲手替我系上山主玉佩——用你这只手。”
他指了指叶停云空荡荡的左肩,声音哽咽却倔强,像雪地里最硬的那块冰。
“你若食言,我就和陆先生一样把你刨坟鞭尸。”
叶停云大笑,笑声牵动肺腑,咳出一丝血迹,却仍不减畅快。
铜壶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泡,像替他应和。
“好,一言为定。”
密室之外,雪又下了起来。
青灯将熄未熄,照出两道依偎的影子——
一个残剑旧主,一个未冠新徒,在风雪深处,立下了关于天梯、关于神明、关于人间最狂妄的誓言。
铜炉里的火舌终于跳高,映得满室剑影晃动,像无数柄青冥在暗处齐声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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