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谷不知道第几个夜,寒极,风止,雪落无声,天地像被塞进一口冰棺。
厉岚的睫毛覆着厚霜,心跳只剩一线,脉搏在指尖底下轻得像尘埃。
椋蕊半跪在他胸前,看着眼前的少年,似有不舍与坚决。
“九天有敕,幽都开扉……以我两魂,换君一线……”
少女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像在雪夜里点燃一盏灯。
“看来要失约了小个子,我变成什么样子你应该都不会嫌弃我吧?
不行,你得嫌弃我,躲得我远远的,不然天天在我跟前和个哭丧鬼一样。”
她指腹在厉岚眉心一点,鲜血顺着指缝渗入那道剑痕。
“三魂七魄,胎光、爽灵——去!”
指尖血光骤亮,两道半透明的魂影自她天灵冲出,带着幽蓝焰火,没入厉岚眉心。
“嗡——”
少年胸腔猛地鼓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心脏,狠狠一拽。
寒气倒卷,雪粒四散。
椋蕊在厉岚额头上留下轻轻一吻。“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厉岚灰白的唇瓣抖了一下,呼出一口白雾。
而椋蕊,却在同一瞬失了颜色。
她的瞳孔扩散,像两颗被水冲散的墨珠,唇角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倒在少年胸口。
“喂……”厉岚指尖动了动,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别吓我……”
回答他的,只有少女微弱的鼻息,和额前碎发上簌簌落下的雪。
厉岚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他翻身坐起,把椋蕊捞进怀里。
她轻得可怕,像一段枯枝,又像一片雪。
“说好一起活着出去……”少年声音哽咽,眼泪滚出来,在脸颊上冻成冰线,“你耍赖。”
他脱下外袍,把少女裹成一只小小的茧。
“我们回家,叶叔和先生肯定会有办法的,对!回家,回家!”
厉岚踉跄起身,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咬紧牙关,把椋蕊往上托了托,像托起一整座冰谷。
一步,两步。
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崖壁陡峭,他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冰缝,血珠滚落,瞬间凝成红冰。
“椋蕊,你听得见吗?”
少年边走边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欠你一只兔子,一整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那种。”
雪风灌进喉咙,像吞下一口口碎玻璃。
“还要请你喝最烈的酒……,辣得你直咳嗽。”
他踩空一块凸岩,整个人顺着雪坡滚了丈余,额头磕在冰面上,血线顺着眉骨滑进眼睛。
世界一片殷红。
少年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看,我都流血了,你得照顾我,可不能赖账。”
他用膝盖撑地,重新站起,把少女往背上又提了提。
“对了,第一次射箭,我射的那么歪,你都没有说我射的烂,……那天结束后,我偷偷把那支射偏的箭削成了簪子,就藏在怀里。”
雪风刀割般擦过耳廓,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
“本来想等活着出去后,亲手给你戴上……”
夜色浓稠,星子像被冻碎的冰晶,一粒粒砸在肩头。
厉岚的脚印在雪地里蜿蜒成一条细线,每一步都拖着血。
“叶叔说,三年后让我守天梯。”
“可我不想守了……我只想守着你。”
少年声音发颤,却倔强得像不肯弯折的冰棱。
“你不是说,要听我唱小调吗?我现在唱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荒腔走板地哼起那支老掉牙的曲子:
“天界山,好去处,山清水秀人杰灵……”
歌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固执地飘在雪夜里,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天界山,凄凉地,师傅飞升师弟卒……”
背上的少女一动不动,睫毛覆着霜,像两把小扇子。
厉岚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雪屑簌簌落下。
“只留下我一介残废人,残废人呐……”
他唱不下去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
“椋蕊,你再不醒,我就要不喜欢你了……”
“你醒醒吧!求求你醒醒吧!”
风雪忽然小了。
远处,一点火光在雪幕中亮起,像一粒温暖的星子。
厉岚眯起眼,火光里,错华、曹旭、陆长清还有坐着轮椅的叶停云一一浮现。
他扯了扯嘴角,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一声嘶哑的:
“我——们——回——家——了——”
声音被风卷着,飘得很远很远。
……
万卷书斋,灯火通明。
铜炉里的火舌舔着炉壁,药香弥漫。
厉岚跪在床前,把椋蕊轻轻放下。
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厉岚抓住叶停云的袖口,眼神涣散,却固执地重复:
“她答应过我,要吃烤兔子,要喝烧春……还要听我唱一百首歌……”
“她没反悔……只是困了……”
“别把她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我怕她找不到回来的路……”
陆长清指尖搭上她脉门,眉心一点点蹙紧。
“胎光、爽灵两魂离体,如今只剩幽精一魂七魄,形同……行尸。”
少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声音哑得不成调:“先生,救救她……”
陆长清沉默良久,取出一盏青灯,灯芯是半卷未烧完的《大学》。
“脱离人体的魂魄要重新入体,如同逆天而行,需以寿元为引。”
厉岚抬头,眼底血丝密布:“用我的。”
“你可知代价?”
“三年、三十年、一辈子……都给她。”
陆长清指尖一点,灯焰骤亮,映出少年倔强的脸。
“好。”
她抬手,剑意化作银丝,没入厉岚眉心。
“取你三十年寿元,换她一线生机。”
灯火摇曳,少年青丝间,一缕白发悄然生出。
……
夜深,雪停。
厉岚守在床边,指尖攥着那支木簪,一下一下,替少女梳理额前碎发。
“椋蕊,你听好了。”
他声音低哑,却温柔得像雪夜里的烛火。
“等你醒来,我天天给你烤兔子,唱小调,背你去看天看海。”
“还有,我以后再也不喊你‘右护法’了。”
“我就喊你——”
少年俯身,贴在少女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媳妇儿。”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而屋内,灯火未熄,少年守着少女,像守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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